
第十七章:承诺
她们刚跑出铁门,身后就传来了声音——不是脚步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嗡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。那是警报声,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,震得石壁都在发抖。
“从哪条路?”莉娅问。
“下水道。”埃莉诺没有犹豫。
她们没有按照原路返回,而是在第一个岔路口拐进了另一条通道。这条通道更窄,更低矮,莉娅必须弯着腰才能通过。地面是湿的,水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渗出来,在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。
警报声还在响。但现在除了警报声,还有别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王宫的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下来了。”莉娅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。
“别说话。快走。”
她们在黑暗的通道里狂奔。埃莉诺的油灯在跑动中摇晃,光线忽明忽暗,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莉娅跟在后面,一只手抓着埃莉诺的披风,另一只手扶着墙壁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埃莉诺能听到有人在喊:“分头找!封锁所有出口!”
她们拐进另一条岔路,然后又是一条。埃莉诺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——地图上的标记在黑暗中看不清,她只能凭直觉选择岔路口。
“埃莉诺!”莉娅突然喊了一声。
埃莉诺停下来,转过身。莉娅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,指着头顶。
埃莉诺抬头。头顶上方有一个圆形的洞口,洞口上面是夜空——星星,月亮,还有一丝丝灰色的云。
“出口!”莉娅说。
埃莉诺把油灯递给莉娅,然后蹲下来,双手交叠,示意莉娅踩上去。莉娅踩在她的手上,埃莉诺用力一托,把莉娅举了起来。莉娅抓住洞口的边缘,爬了上去。
埃莉诺抓住莉娅伸下来的手,用力往上爬。左臂在用力的时候撕裂了——她能感觉到伤口裂开了,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流。她咬紧牙关,右手抓住洞口边缘,把自己拉了上去。
洞口外面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堆着一些木桶和板条箱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酒味——这是一个市场,可能是银庭的鱼市或酒市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。追兵已经发现了她们的大致方向。
“跑。”埃莉诺拉着莉娅,穿过空地,钻进一条小巷。
小巷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的墙壁很高,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。她们在小巷里左拐右拐,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埃莉诺停下来,靠在一面墙上,大口喘气。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,血滴在地上,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红色的斑点。
莉娅看到她手臂上的血,脸色一白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旧伤裂了。”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,塞进莉娅手里,“帮我包一下。快点。”
莉娅用颤抖的手解开旧绷带。伤口确实裂开了,皮肉翻卷着,血不停地往外渗。她的手指在伤口上方停了一瞬——不是因为害怕血,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伤口的深度。这不是普通的皮外伤,肌肉都露出来了,白花花的,像生鱼肉。
“快。”埃莉诺催促。
莉娅吸了一口气,把干净布按在伤口上,用力缠紧。埃莉诺闷哼一声,额头上冒出了汗珠。
“好了。”莉娅打了个结。
埃莉诺看了看周围。她们在一个陌生的街区,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房子,窗户紧闭,门上都挂着锁。远处有一个钟楼,钟楼的尖顶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我们在银庭的西区。”埃莉诺判断道,“离北门大概两里地。”
“卷轴还在吗?”
埃莉诺摸了摸行囊。木盒还在,硬硬的,硌着后背。“在。”
莉娅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。”埃莉诺说,“警报响了,全城都知道有人偷了卷轴。明天早上,城门会被封锁。我们必须在封锁之前离开银庭。”
“现在离天亮还有多久?”
埃莉诺看了看月亮的位置。“大概三个小时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。”
她们没有休息。埃莉诺带着莉娅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,绕开主街,向北门的方向移动。银庭的夜晚很安静,但那种安静是假的——埃莉诺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,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。
她们到达北门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城门紧闭,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——至少有十个人站在城门口,穿着城防治安的制服,手里拿着长矛和火把。
“出不去了。”莉娅的声音很轻。
埃莉诺观察了一会儿。守卫在城门口来回走动,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城门区域,没有任何死角。硬闯是不可能的——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,她一个受伤的人对付不了。
“走别的门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别的门也会有守卫。”
“至少会比北门少。北门是通往北境的主要出口,他们会重点看守这里。东门和南门通往南方,他们可能不会想到我们会往南走。”
“我们往南走?”
“先出城再说。出了城,绕一个大圈,再往北。”
莉娅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她们离开北门,向东移动。东门的守卫比北门少一些——只有六个人,但城门口的地形很开阔,没有任何遮挡。想要不被发现地溜出去,几乎不可能。
“南门。”埃莉诺说。
南门的守卫更少——只有四个人。而且南门的地形比东门好,城门两侧有一些低矮的房子和堆积的货物,可以作为掩护。
“这里可以。”莉娅说。
埃莉诺观察了一会儿守卫的巡逻路线。四个守卫,两个站在城门口,两个在城墙上走动。城墙上的两个每隔大约五分钟会走到城门的正上方,那时候城门口的视线会被城墙遮挡住几秒钟。
“看到那个缺口了吗?”埃莉诺指了指城门左侧的一堆木桶,“等城墙上的守卫走到正上方的时候,我们从那堆木桶后面溜过去。动作要快,不能出声。”
莉娅点了点头。
她们等了大约十分钟,等到了正确的时机。城墙上的两个守卫同时走到了城门的正上方,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城墙上的火把光,城门口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。
“走。”埃莉诺拉着莉娅,从木桶后面冲了出去。
她们贴着城墙,从城门的侧面溜了出去。守卫的脚步声就在几米之外,埃莉诺能听到他们在说话——一个在抱怨天气太冷,另一个在说等换班了去喝一杯。
然后她们出了城。
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雪地,没有任何遮挡。她们跑了大约一百步,才敢停下来回头看。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,火把的光越来越弱。
“出来了。”莉娅的声音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紧张过后的松弛。
“还没有。”埃莉诺说,“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卷轴不见了。到时候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。我们要在日出之前进入树林。”
她们继续走。雪很深,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。莉娅的体力在快速消耗,她的呼吸越来越重,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背你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不用。你的胳膊……”
“我能行。”
莉娅咬了咬嘴唇,爬上了埃莉诺的背。埃莉诺用右手托住她的腿,左手——虽然很疼——扶住她的腰。莉娅很轻,轻得像一袋面粉。
“你太瘦了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莉娅把脸埋在埃莉诺的肩窝里,“我会多吃点的。”
埃莉诺在雪地里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终于在天亮之前到达了树林。她找到一棵大树,把莉娅放下来,然后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。
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。她低头看了看绷带,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血从绷带的边缘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。
莉娅看到她手臂上的血,眼睛里闪过一道光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锋利的、像刀刃一样的东西。
“我会治好你的。”莉娅说。
“你会吗?”埃莉诺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。
“我会学。”莉娅蹲下来,把埃莉诺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小心翼翼地检查伤口,“我母亲是草药师,塞西莉亚修士也是草药师。我也可以成为草药师。”
“你不是要当档案管理员吗?”
“我可以同时做两件事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莉娅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药膏,涂在埃莉诺的伤口上,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。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、更稳了,像是在这短短的几天里,她已经从一个笨手笨脚的贵族小姐变成了一个熟练的护理者。
“好了。”莉娅系好绷带,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作品,“比之前的好。”
“每包扎一次,都比上一次好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那当然。我有天赋。”
埃莉诺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是真的笑,虽然很小,但莉娅看到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莉娅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莉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也笑了。两个人在树林里,靠着树干,在晨光中无声地笑着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。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,把整片树林染成了淡金色。远处,银庭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,像一个还没醒来的巨人。
莉娅从行囊里拿出木盒,打开盖子,看着里面的卷轴。卷轴上的图案已经不发光了,深黄色的羊皮纸在晨光中显得很古老,像一块被时间浸泡过的骨头。
“我们拿到了。”莉娅说,声音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,“我们真的拿到了。”
“拿到了。”埃莉诺说,“但拿到只是第一步。我们还需要把它交给对的人。”
“女王。”
“对。只有女王有权重新审理你父亲的案子。也只有女王有能力对抗大公们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见到女王?”
埃莉诺想了想。“通过守誓骑士团。德雷克团长可以直接联系女王。她不是大公的人——至少,我相信她不是。”
“你相信她?”
“我信任她。但不代表我不会提防她。”
莉娅把卷轴放回木盒,把木盒塞进自己的行囊里。“接下来去哪里?”
“骑士团的冬营地。在西边,半天的路程。”
“你的胳膊能走半天吗?”
“不能也得能。”
她们休息了半个小时,吃了最后一点干粮,喝了雪水。然后站起来,继续走。
树林在晨光中慢慢苏醒。鸟开始叫了,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,瞪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她们。远处,一只狐狸穿过雪地,留下一串细细的脚印。
莉娅走在前面,埃莉诺跟在后面。左臂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嗡声,像是有一窝蜜蜂在她的骨头里筑巢。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她不会停下来。
她答应了莉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