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八章:信任或是理解
骑士团的冬营地坐落在银庭以西大约二十里的一处山谷里。
埃莉诺三年前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。她记得营地的每一座建筑、每一条小路、每一棵树。她记得训练场上被磨得光滑的石板,记得食堂里永远煮不熟的土豆,记得 barracks 里那些吱呀作响的铁床。
现在,她站在营地外的小山上,看着下面那片熟悉的灰白色建筑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你还好吗?”莉娅站在她身边,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。
“还好。”埃莉诺把目光从营地上移开,“走吧。我们从后门进去,不要走正门。正门有守卫,会认出我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通缉犯吧?”
“不一定。骑兵队说‘上头’要杀我,但不知道那‘上头’是哪个层面。可能只是大公私兵的内部命令,没有正式下发给骑士团。骑士团有自己的指挥体系,大公们不能直接命令骑士团。”
“那德雷克团长知道你被通缉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可能知道。我不确定。”
莉娅看着她的侧脸。“你听起来不太有信心。”
“在骑士团,信心是一件奢侈品。”
她们从营地后门进去。后门是一扇小木门,平时供后勤人员进出,没有守卫。门没有锁——埃莉诺记得这门从来不上锁,因为后门外是一条死路,只有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,没有战略价值。
营地里很安静。现在是上午,大部分骑士应该在外面训练或者执行任务。院子里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劈柴、挑水、洗衣服。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女人溜进了营地。
埃莉诺带着莉娅绕过食堂和仓库,来到营地最深处的一栋石屋前。这栋石屋是德雷克团长的住处兼办公室,独立于其他建筑,门口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
她敲了敲门。
没有人应答。
她又敲了一次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女人,大约四十五岁,身高比埃莉诺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站姿笔直。她的脸很长,颧骨很高,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脸上的那道疤——从左眼角一直斜拉到右下颌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那是埃莱娜·德雷克,守誓骑士团团长。
她的眼睛在看到埃莉诺的瞬间睁大了一些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她的目光从埃莉诺的脸上移到她的左臂上,再移到她身后的莉娅身上,最后回到她的脸上。
“埃莉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感情波动,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埃莉诺说,“但我需要跟你谈谈。”
德雷克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。“进来。快。”
她们进了屋子。
德雷克的办公室不大,一张书桌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,一个壁炉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屋子烤得很暖和。书桌上摊着一些文件和地图,墨水瓶没有盖盖子,鹅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上还有未干的墨水——说明主人刚刚还在工作。
“坐。”德雷克指了指椅子,自己走到书桌后面坐下。
埃莉诺坐下。莉娅站在她身后,没有坐。
德雷克看着莉娅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。“维斯康特家的女孩。”
莉娅的身体僵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认识你的父亲。”德雷克的声音没有变化,“他是一个正直的人。正直的人在这个世界活不长。”
“他确实没有活长。”莉娅的声音里有刺。
德雷克没有回应那个刺。她转向埃莉诺。“你来找我,不是来叙旧的。说吧。”
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木盒,放在书桌上,打开盖子。
德雷克看到卷轴的一瞬间,脸上的那道疤似乎跳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禁术卷轴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艾拉·沃里克藏在王宫地下旧圣堂里的那个。”埃莉诺说,“你认识艾拉·沃里克,对吗?”
德雷克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盯着卷轴,像是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她是你的老师。”埃莉诺继续说,“二十年前,她来骑士团给军官们上过符文课。你是她的学生之一。她教过你怎么识别禁术标记。”
德雷克抬起头,看着埃莉诺。“你查了档案。”
“塞西莉亚修士告诉我的。”
“塞西莉亚。”德雷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是一种苦涩的、自嘲的表情,“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在镜湖之院。”
“她比我勇敢。”
“她说了一样的话。”
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。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,影子在墙上跳动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帮我们见到女王。”埃莉诺说,“卷轴需要交到女王手里。只有她能重新审理维斯康特伯爵的案子,也只有她能阻止大公们继续使用禁术。”
“你觉得女王能做什么?她十八岁,被三个大公架空了三年。她没有军队,没有钱,没有自己的情报网。她只是一个象征。”
“象征有时候比军队更有力量。”莉娅突然开口了,“只要人民知道真相,只要骑士团站在她那边,大公们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德雷克看着莉娅,看了很久。
“你像你父亲。”她说,“他也相信‘真相’的力量。”
“他是对的吗?”莉娅问。
德雷克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。窗外是营地院子,几个年轻的女骑士正在训练,剑刃相击的声音清脆而尖锐。
“二十年前,”德雷克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艾拉·沃里克来骑士团教课。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她懂符文、懂历史、懂天文学、懂医学。她说知识不应该被分割成‘神圣’和‘禁忌’,知识就是知识。”
“我很崇拜她。我跟着她学了三个月,学了很多东西。她告诉我禁术卷轴的存在,告诉我那卷轴可以用来控制野兽,也告诉我那卷轴一旦被滥用会带来灾难。”
“后来她被捕了。教会说她使用禁术,说她与恶魔勾结,说她是女巫。我知道那不是真的,但我没有站出来。我保持了沉默。”
德雷克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让我出庭作证。不是证明她有罪——他们已经有很多‘证据’了。他们让我作证说她在骑士团‘传播异端思想’。我做了。我说她在课堂上讲了不该讲的东西,说她的教学‘对骑士团的纪律造成了负面影响’。”
“那些话不是真的。但我还是说了。”
“因为我害怕。我怕失去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。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士兵升到军官,我不想因为一个‘女巫’毁掉我的前途。”
“艾拉被烧死了。我站在广场上看着。她没有看我——她可能不知道是我出卖了她。也可能知道。我不确定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二十年了,没有断过。”
德雷克转过身,看着埃莉诺和莉娅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不是眼泪,而是一种更硬、更冷的东西。
“你说塞西莉亚说她比我勇敢。她是对的。塞西莉亚在艾拉被烧死之后公开批评教会,她被流放了,但她说出了真相。而我,我在这里,穿着团长的制服,指挥着三百名骑士,表面上受人尊敬,骨子里是一个懦夫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埃莉诺问。
“每一天。”德雷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每一天,每一夜。”
屋子里的安静很厚重,像一块湿透的毯子,压在每个人身上。
莉娅第一个开口。“我父亲说过,‘后悔不能改变过去,但可以改变未来’。”
德雷克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这次是一个真正的笑,虽然很小,很苦涩。“你父亲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他是。”莉娅说,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德雷克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大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那是一双握剑的手,也是一双在伪证上签字的手。
“我会帮你们。”她说,“不是为了赎罪——赎罪太轻了,赎不了二十年。而是因为我不想再做噩梦了。”
她从书桌上拿起一个信封,写了几行字,盖上自己的印章,递给埃莉诺。
“这是给女王的引荐信。她知道我的人。你拿着这封信去王宫的后门,找一个叫艾拉的女文书——对,她也叫艾拉,巧合——她会带你去见女王。”
“你不跟我们一起去?”埃莉诺问。
“我不能去。我出现在王宫会引起大公们的注意。你们两个人,穿着灰色衣服,看起来像仆人,没有人会在意。”德雷克停了一下,“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骑士团的事。”德雷克走到门口,打开门,“你们走吧。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——除了女王本人。她的侍女、侍卫、顾问,都有可能是大公的人。”
埃莉诺站起来,把木盒装进行囊里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“团长。”她用了旧时的称呼。
德雷克看着她。
“你当年在训练场上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埃莉诺说,“你说‘誓言只是用来约束听话的人的’。我现在想告诉你,你错了。誓言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,包括那些不听话的人。但约束的不是行为,是良心。”
德雷克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错了。”
埃莉诺走出门。莉娅跟在后面。
她们走出营地后门的时候,莉娅突然拉住埃莉诺的袖子。
“她当年出卖了自己的老师。”莉娅说,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你信任她吗?”
“不信任。”埃莉诺说,“但我理解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