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回北境
“理解她什么?”
“理解她为什么做了那些事。恐惧。野心。想要活下去。这些我都理解。”
莉娅看着她,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埃莉诺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也有过恐惧和野心。你没有出卖任何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。”埃莉诺的声音很平,“没有人知道自己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做什么。德雷克被逼到了,她做了选择。现在她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”
“你觉得她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吗?”
“不是我说了算。”埃莉诺迈开步子,“走吧。去见女王。”
她们在中午之前到达了王宫的后门。
后门是一条窄巷子的尽头,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石墙,墙上长满了枯死的藤蔓。门是一扇铁门,不大,门上有一个小窗口,窗口后面是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“什么事?”窗口后面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,低沉而谨慎。
“给艾拉的。”埃莉诺把德雷克的信从窗口塞进去。
眼睛看了一下信,然后消失在窗口后面。过了一会儿,铁门打开了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大约二十五六岁,穿着深蓝色的宫廷女官制服,头发梳成一个紧致的发髻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“我是艾拉。”她说,“跟我来。不要说话,不要东张西望,不要跟任何人打招呼。”
她们跟着艾拉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经过几道门,上了两层楼梯,又穿过一条走廊。王宫里面比埃莉诺想象的要安静——偶尔有几个侍女或侍卫经过,但没有人在意三个匆匆走过的女人。
艾拉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。她敲了三下,停顿了一下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间书房。不大,但很整洁。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堆文件,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的植物。壁炉里的火很小,屋子里有点冷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书桌后面。
她大约十八岁,中等身高,深棕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,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绿色长裙,没有任何珠宝首饰。她的脸很瘦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,嘴唇有些干裂。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一种不自然的、像烧得太旺的火焰一样的亮。
那是女王。艾瑟兰·维拉·安斯特拉瑟三世。
“你就是埃莉诺·维雷。”女王的声音比埃莉诺想象的要低沉,“德雷克团长在信里提到过你。”
“陛下。”埃莉诺单膝跪下。莉娅也跟着跪下了。
“起来。不要跪。”女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我已经受够了别人跪我。跪我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尊重我。”
埃莉诺站起来。莉娅也站了起来。
女王的目光落在莉娅身上,停了几秒钟。“你是维斯康特伯爵的女儿。”
“莉娅·维斯康特。陛下。”莉娅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很稳。
“我认识你父亲。”女王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,“我试图救他,但我做不到。我试图给大公们写信,要求重新审理他的案子。他们没有回信。我试图派人去边境接他的家人,但人还没到,消息就传来了——‘维斯康特家族已被依法处置’。”
女王转过身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我十八岁了。按照法律,我已经成年了,可以亲政了。但大公们说我‘缺乏经验’,说‘国家正处于危机之中’,说‘等黯兽之灾平息了再谈亲政的事’。他们用黯兽当借口——那些黯兽,也许就是他们自己放出来的。”
“我们拿到了卷轴。”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木盒,放在书桌上,“禁术卷轴。艾拉·沃里克藏起来的那个。它可以证明有人在操控黯兽。”
女王看着木盒,伸出手,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抚摸。她没有打开。
“你们知道使用这个卷轴需要什么吗?”她问。
“霜原血统。”莉娅说,“我有一半霜原血统。”
女王看着她,目光变得很复杂。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可以当钥匙。”莉娅的声音很平静,“打开卷轴,或者关闭它。”
“也意味着你可以被利用。”女王说,“如果你落入大公们手里,他们会用你的血继续操控黯兽。如果你死了,卷轴就废了,黯兽就失控了——但大公们可能已经不在乎了,因为他们需要的是边境的混乱,不是黯兽本身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做一个选择。”莉娅说,“要么销毁卷轴,让黯兽彻底失控——但那样边境的人民会遭殃。要么把卷轴交给一个可信的人,用卷轴反过来控制黯兽,让它们退回霜原。”
女王的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。壁炉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。
“可信的人。”女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一丝苦涩,“你知道我坐上这个王位以来,最让我痛苦的是什么吗?不是大公们的轻视,不是被架空的屈辱,而是我发现——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。窗外是王宫的内院,几个侍女正在井边打水,笑声隐约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“我的母亲——上一任女王——去世前跟我说:‘维拉,权力不是一个王冠,而是一间屋子。你走进这间屋子,就会发现屋子里没有别人,只有你自己。’我以为她在说场面话。现在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”
女王转过身,看着埃莉诺和莉娅。
“我不认识你们两个。你们可能是在利用我,可能是大公们派来的,可能是被德雷克团长利用了而不自知。但不管怎样,你们带来了卷轴。卷轴是唯一能打破目前僵局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莉娅问。
“我打算把这个卷轴交给一个我信任的人。”女王走回书桌前,打开木盒,看着里面的卷轴。深黄色的羊皮纸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上面的符文像是活的一样,在光线的变化中微微闪烁。
“您信任谁?”埃莉诺问。
女王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卷轴从木盒里取出来,放在书桌上,展开一角。符文暴露在空气中,突然发出微弱的蓝光——不是警报的那种红光,而是一种更柔和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蓝光。
“它在响应你。”埃莉诺看着莉娅。
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没有碰到卷轴,但指尖有一种刺麻的感觉,像是被静电击中了一样。她能感觉到卷轴的存在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感觉。那种感觉跟之前在低语林里感觉到黯兽靠近时一模一样。
“是因为我母亲的血统。”莉娅说,“霜原人跟这片土地有某种联系。卷轴是用霜原人的符文制作的,所以它能感应到霜原人的后代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大公们非要追杀你不可。”女王说,“不只是因为你父亲知道太多,而是因为你本人就是一把钥匙。一把可以打开卷轴、也可以销毁卷轴的钥匙。”
她把卷轴重新卷好,放回木盒里,盖上盖子。
“我要把这东西送到一个地方去。”女王说,“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。不是销毁,是藏起来。因为如果有一天黯兽完全失控,我们可能需要用它来挽回局面。”
“藏在哪里?”莉娅问。
女王看着艾拉——那个带她们进来的女文书。艾拉一直站在门边,沉默得像一尊雕像。
“艾拉,你父亲留下的那个地方,还安全吗?”
艾拉点了点头。“应该安全。去年冬天我去检查过一次,没有人动过。”
“好。你带她们去。”
“陛下,”莉娅向前走了一步,“那我父亲的案子呢?卷轴可以证明有人在操控黯兽,但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操控的。我父亲的清白还没有被证实。”
女王看着她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。“你父亲的清白,不需要卷轴来证实。我早就知道他是清白的。”
莉娅愣住了。“您知道?”
“你父亲在被处决前一个月,通过一个渠道给我递了一封信。信里写了他发现的所有事情——禁术卷轴、大公们的阴谋、黯兽被操控的证据。我收到了那封信,但我什么也做不了。因为递信的人在把信交给我之后就死了,被大公们的人杀的。我没有证人,没有证据,只有一封信——而一封信在法庭上什么都不是。”
女王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我派人去边境接你的家人,但人还没到,噩耗就传来了。然后我派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退役的女骑士,叫芙蕾娅——去找你。我告诉她,如果找到你,就把你送到镜湖之院,交给塞西莉亚修士。塞西莉亚修士会告诉你关于卷轴的一切。”
“芙蕾娅。”埃莉诺说,“那个在鹿角酒馆给我送信的人。”
“对。她是我母亲留下的旧部,绝对可靠。”
莉娅的眼眶红了。“所以您一直在帮我。”
“我能做的只有这些。”女王的声音很低,“我救不了你父亲,救不了你的哥哥们,救不了你的姐姐。我只能救你。而我甚至不能亲自救你——我只能派别人去。”
“这已经够了。”莉娅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不需要亲自做任何事。您只需要不忘记。”
女王看着莉娅,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莉娅的手。
“我不会忘记。”女王说,“我向你保证。等你父亲的案子平反的那一天,我会亲自在议会上宣读判决书。那一天不会太远。”
莉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没有哭出声。女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
“擦擦。”女王说,“在我这里可以哭,但出了这个门,不能让人看到你的眼泪。在银庭,眼泪是软弱的证据。”
莉娅接过手帕,擦了擦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谢谢您,陛下。”
女王转向埃莉诺。“德雷克团长在信里说,你是她教过的最好的骑士。”
埃莉诺没有接话。
“她还说,她对不起你。当年你被驱逐的时候,她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。她说她当时觉得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’。现在她后悔了。”
埃莉诺沉默了几秒钟。“她不需要为那件事道歉。那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她还是要道歉。因为那是她欠你的。”女王走回书桌后面,坐下,“现在,说正事。艾拉会带你们去藏卷轴的地方。藏好之后,你们有两个选择:留在银庭,或者回北境。”
“我们回北境。”埃莉诺说。
莉娅看了她一眼,但没有反对。
“好。回北境之后,你们去找一个叫莫尔雯的人。她是守誓骑士团第五分队队长,也是德雷克团长最信任的人。她会告诉你们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“莫尔雯。”埃莉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那是她旧日的战友,也是在骑士团里为数不多还跟她保持联系的人。
“对。德雷克团长已经在信里跟她打过招呼了。”女王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现在,你们跟艾拉走。从后门出去,不要让人看到。”
艾拉打开了门。她站在门边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埃莉诺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下来,回头看着女王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说过您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。也许不是找不到,而是信任不是找到的——是建立起来的。”
女王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说话像德雷克团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