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章:某件事
“她教我的。”
“她教了你很多。”
“对。包括她的错误。”
女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埃莉诺走出门。莉娅跟在后面。艾拉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,经过一个又一个庭院。王宫比埃莉诺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空旷得多。很多走廊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,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王室的财政状况可能比外界知道的要差得多。
“这里。”艾拉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
门很旧,门把手上全是锈迹。艾拉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,挑了一把最大的,插进锁孔里,用力拧了几下。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“这是王宫的地窖。”艾拉点亮了一盏油灯,“以前是用来存放食物和酒的。后来王宫扩建,地窖被废弃了。我父亲——他是王宫的建筑师——在地窖下面又挖了一个密室,用来存放一些……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?”莉娅问。
艾拉想了想。“一个谨慎的人。太谨慎了。谨慎到把所有的秘密都藏起来,包括他自己。”
她们下了石阶,走了大约一百级,到达了地窖的底部。地窖很大,像一个地下仓库,四面墙壁上都是空荡荡的木架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生锈的铁钉。
艾拉走到地窖最里面的那面墙前,蹲下来,用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,把砖撬起来,露出下面的一个铁环。
她拉起铁环,地面上的几块砖同时翘了起来,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。洞口下面是一段更窄、更陡的石阶。
“下面就是密室。”艾拉说,“我父亲建的。知道这个密室的只有我和陛下。”
她们下了石阶,进入密室。
密室很小,只有一间卧室的大小。四面墙壁都是石头砌的,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上方一个小小的通风口。密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箱子,箱子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艾拉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锁,掀开箱盖。箱子里是空的,只有底部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。
“把卷轴放进去。”艾拉说。
莉娅从行囊里拿出木盒,双手捧着,轻轻地放进铁箱里。木盒落在稻草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就这样?”莉娅看着那个木盒,好像有点不敢相信,“就这样把它藏在这里?”
“最安全的地方,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艾拉关上箱盖,锁上锁,“没有人会想到禁术卷轴藏在王宫的地窖下面。大公们已经把王宫翻了个遍,他们以为卷轴一定在某个更隐蔽的地方——比如教会的密室,或者骑士团的宝库。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对。”艾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“现在,你们该走了。陛下说你们要回北境。我给你们准备了两匹马和一些干粮,在后门等着。”
她们跟着艾拉走出地窖,穿过走廊,从后门出了王宫。
后门外是一条小巷,巷子里拴着两匹马——一匹灰色的北境矮马,一匹棕色的普通马。马背上挂着行囊,行囊里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干粮和水。
“灰色的那匹是陛下的私人马匹,借给你们用。”艾拉说,“棕色的那匹是我自己的。你们到了北境之后,可以把马寄养在镜湖之院,塞西莉亚修士会照顾它们。”
“谢谢。”埃莉诺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艾拉的声音很平,“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们,是为了陛下。陛下需要你们活着。你们活着,卷轴就安全。卷轴安全,陛下就有翻盘的希望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进了王宫的后门,铁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。
莉娅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话的方式跟你很像。”她对埃莉诺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直接。不留余地。”
“那是宫廷人的说话方式。在宫廷里,如果你不直接,别人就会在你转弯的时候捅你一刀。”
莉娅皱了一下鼻子。“宫廷听起来不是一个好地方。”
“不是。所以我不在宫廷。”
她们骑上马,沿着小巷出了银庭,从北门离开了王都。
北门的守卫比昨晚少了很多——大概是因为卷轴被盗的警报已经解除了。守卫们可能以为贼已经跑了,或者上头已经放弃了追查。埃莉诺不确定是哪种情况,她也不在乎。她们出了城,骑上通往北境的大路,把银庭的城墙甩在身后。
路两边是空旷的雪原,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站在路边,枝干上挂满了冰凌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亚麻布盖住了。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种均匀的、没有层次的灰色。
莉娅骑马走在埃莉诺的右边。她的骑术比前几天好了很多,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地起伏,手也不再紧张地抓着缰绳了。
“埃莉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女王真的能翻盘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德雷克团长真的会站在女王那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埃莉诺想了想。“我知道我们现在要去骑士团冬营地,找莫尔雯。莫尔雯会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。在这之前,想太多没有意义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活在当下吗?”
“在北境,你只能活在当下。想昨天会让你抑郁,想明天会让你焦虑。今天能活着,就是今天赢了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莉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埃莉诺不熟悉的表情——不是崇拜,不是依赖,而是一种更平等的、像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东西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对吧?”莉娅说,“你在骑士团的时候,肯定不是这样‘活在当下’的。你那时候有计划,有目标,有想成为的人。”
埃莉诺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因为被驱逐了才变成这样的。”莉娅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你想‘活在当下’,而是因为你不敢想未来。因为你一想未来,就会想起过去。”
埃莉诺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些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想未来。因为未来太远了,而我的过去太重了。”
“你的过去重,我的过去也重。”莉娅说,“但我们可以一起扛。”
埃莉诺转过头,看着莉娅。莉娅的蓝眼睛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澈,像是两汪没有结冰的泉水。
“好。”埃莉诺说,“一起扛。”
她们在傍晚到达了骑士团冬营地。
营地里比早上热闹多了。院子里到处都是人——骑士们在训练,后勤人员在搬运物资,几个军官站在营房门口聊天。火把已经点起来了,橘红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暮色中显得很温暖。
埃莉诺没有从后门进去。这次她走的是正门。
门口的守卫认出了她。一个年轻的女骑士睁大了眼睛,嘴巴张了张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另一个守卫——一个中年男人——皱起了眉头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埃莉诺·维雷。”他说,“你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我来找莫尔雯队长。”埃莉诺说,“德雷克团长同意的。”
守卫犹豫了一下,然后让开了路。
埃莉诺和莉娅进了营地。
莫尔雯的住处在营地东侧的一排木屋里,跟其他分队队长住在一起。埃莉诺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人,中等身高,棕色皮肤,黑色的卷发剪得很短,露出耳朵和脖子。她的脸很圆,颧骨上有两团被冻出来的红晕,眼睛是深褐色的,眼角有一些细小的皱纹。
莫尔雯。
她看到埃莉诺的瞬间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喜悦,从喜悦变成了担忧——三种表情在不到一秒钟内依次出现,像翻书一样快。
“埃莉诺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埃莉诺说,“我能进去吗?”
莫尔雯侧身让开。“进来。快。”
她们进了屋子。莫尔雯的住处比德雷克团长的办公室小得多——一张单人床,一张小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箱。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打开的书,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。
“坐床上。”莫尔雯指了指床,自己坐在椅子上,“你的左臂怎么了?”
“黯兽体液感染。已经处理过了。”
“处理过了?谁处理的?”
“镜湖之院的塞西莉亚修士。”
莫尔雯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你去了镜湖之院?”
“去了。还去了银庭。”埃莉诺从怀里掏出德雷克团长的信——不是之前那封,而是德雷克在她离开办公室之前塞给她的另一封,“团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莫尔雯接过信,拆开,快速读了一遍。她的表情在读信的过程中变化了好几次——从平静到震惊,从震惊到愤怒,从愤怒到一种沉重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默。
“团长要我做一件事。”她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“一件可能会让我丢掉徽章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大公们下令抓捕你们的时候,给你们提供掩护。”莫尔雯的声音很低,“团长说,大公们已经知道了你们在银庭出现的事情。他们很快就会下令封锁北境的所有道路。如果我们不在那之前把你们送出北境,你们就会被困在这里。”
“团长要我们离开北境?”莉娅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