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还一笔债
埃莉诺站在原地,把皮袋系在腰带上。她看了一眼磨坊外面的天空,雪已经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几颗星星。北境冬天的星星特别亮,像是有人在天上凿了很多小洞,让光从另一边漏过来。
她走出磨坊,朝灰烬喉的方向出发。
风从北边吹来,裹着霜原的气息——干燥的、冰冷的、带着一丝铁锈味的风。那是雪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埃莉诺熟悉这种味道。
她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,天开始亮了。北境冬天的白天很短,太阳在地平线上方懒洋洋地挂着,像一个不肯起床的人,把淡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但不提供任何温暖。
埃莉诺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埋的小路向东走。这条路曾经是猎人们用的,后来黯兽多了,猎人少了,路就荒废了。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检查周围的雪地,确认没有其他脚印。目前看起来是安全的。
中午时分,她到达了芙蕾娅说的废弃猎场。
那是一片被松林环绕的空地,中间有几间木屋,屋顶已经塌了,墙壁上长满了苔藓。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老松树,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,把周围的地面遮得干干净净,一点雪都没有。
有人在那棵松树下。
一个老人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他身上裹着一条毯子,毯子已经湿透了,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团。他的怀里蜷缩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破烂裙装的少女,浅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,脸埋在老人的胸口。
埃莉诺快步走过去。她先检查老人的脉搏——几乎没有,皮肤冰冷,瞳孔已经散开了。他死了。可能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。
她把老人的手从少女身上轻轻移开,然后把手指放在少女的颈侧。有脉搏,很微弱,但还在跳。少女的脸上有几道擦伤,嘴唇干裂,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。她的裙子原本大概是浅色的,现在变成了灰褐色,裙摆被撕破了好几处。
埃莉诺脱下自己的披风,裹在少女身上。然后她把她从老人的怀里抱起来,抱到老松树的另一边,那里风小一些。她把少女靠在树干上,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在手帕上,轻轻擦她的脸。
少女动了一下。她皱着眉头,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,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一些听不清的音节。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,颜色很深,像冬天的湖水。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困惑,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,但已经开始在埃莉诺脸上搜索信息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木板。
“我叫埃莉诺。”埃莉诺把水囊递到她嘴边,“喝一点。慢点。”
少女接过水囊,喝了一小口,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。她的目光越过埃莉诺,看到了靠在松树另一边的老人。
“托马。”她试图站起来,但腿使不上力,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埃莉诺扶住了她。
“他死了。”埃莉诺说,声音很平,但不算冷漠,“看起来死了有几个小时了。他的伤很重,能撑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少女盯着托马的脸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在颤抖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那样看着,好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,远到够不着。
“他把我塞进地窖的时候,胳膊上中了一箭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跟我说‘小姐,别出声,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’。我听到姐姐在喊,然后喊声停了。我听了一整天,然后又是一整夜。第三天他才来打开地窖的门,他的胳膊肿得像大腿一样粗。”
她停下来,咬住嘴唇。
“他跟我说,‘小姐,我们要走了’。我们就走了。我们走了两个月,一直在走,一直在躲。昨天我们在这个猎场休息,他说他太累了,要坐一会儿。我说好,我们坐一会儿。然后他就没再站起来。”
她终于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过那些擦伤的痕迹,流过干裂的嘴唇。她哭的时候肩膀没有抖动,呼吸没有变化,只有眼泪不停地流,像是身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埃莉诺没有说“没事的”或者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这种话。她知道那不是真的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她等少女哭完。等了几分钟,或者十几分钟,她不确定。雪又开始下了,很小,像是天空在犹豫要不要再来一场大的。
少女用袖子擦了擦脸,把眼泪擦干。她看着埃莉诺,那双蓝色的眼睛现在变得清澈了一些,像是在水里洗过一样。
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她问。
“一个人说你需要被护送到镜湖之院。”埃莉诺没有提芙蕾娅的名字,也没有提女王的可能关联。
少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。信封上的蜡封已经裂开了,但还能看出是维斯康特家族的家徽——一棵橡树,树根扎进地里,树冠伸向天空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少女问。
埃莉诺犹豫了一秒。“我见过他。三年前,我在他的领地待过一段时间。”
“你是那时候的……”少女的眼神变了,从困惑变成了警惕,“你是监视他的人。父亲说过,有个雇佣骑士来路不明,可能是王都派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埃莉诺没有否认。
少女的手握紧了那封信。她的身体微微后缩,像是在准备逃跑,虽然她知道以自己的体力根本跑不了多远。
“那你现在来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刺,“来确认我是不是也死了?”
埃莉诺蹲下来,让自己和少女的眼睛平视。她看着那双蓝色的、充满不信任的眼睛,慢慢说了一句话:
“我来还一笔债。”
她们没有时间埋葬托马。
埃莉诺用松枝和积雪把老人的身体盖住,至少让野兽不会轻易找到他。她在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用刀刻了一个标记——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——这是北境佣兵之间约定俗成的记号,意思是“此处有死者,请勿打扰”。
如果有人认识托马,看到这个标记就会知道他已经走了。
莉娅——少女说她叫莉娅·维斯康特—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。她没有帮忙,不是不想,而是身体不允许。
她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两个月,每天只吃能找到的浆果、树皮和偶尔的老鼠肉。她瘦得皮包骨头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。
她身上穿的裙子原本大概是浅蓝色的,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裙摆碎成了布条,露出一双满是冻疮的小腿。
埃莉诺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件备用的羊毛衫和一条帆布裤,扔给莉娅。“穿上。裙子在北境活不过一天。”
莉娅接过衣服,看了看埃莉诺,又看了看周围。她的意思很明显:你想让我在这里换?
埃莉诺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“快换。追兵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布料摩擦,羊毛衫套过头顶时的一声闷响。莉娅的动作很快,不到一分钟就说:“好了。”
埃莉诺转过身。羊毛衫太大了,领口滑到锁骨以下,袖子长出一截,莉娅把它们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。帆布裤也是,腰围大了一圈,她用一根绳子系在腰上才勉强挂住。
“像个稻草人。”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,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。那是埃莉诺第一次看到她笑——很淡,一闪而过,但确实是一个笑。
“稻草人至少能吓唬乌鸦。”埃莉诺把披风重新披在莉娅身上,“走吧。我们要在今晚之前赶到灰烬喉以东的第一条驿道,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哨站,可以在里面过夜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去灰烬喉?”莉娅问。
“因为灰烬喉已经被大公的人控制了。”埃莉诺已经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路线,“从那里走等于自投罗网。我们走低语林北边的山间古道,绕一个圈,从镜湖的西面接近修道院。”
莉娅没有质疑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托马留下的那条毯子叠好,放在松树下面。那条毯子已经破烂不堪,但它是托马最后一件完好的东西。
莉娅在毯子上放了一块小石头,算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祭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