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一章:不允许
“不是离开北境。是离开王国的控制范围。”莫尔雯站起来,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,“团长说,霜原部落的酋长愿意收留你们。伊娜——你认识的那个霜原侦察兵——已经跟酋长说好了。你们可以在霜原部落待到冬天结束,等春天来了,局势明朗了,再回来。”
“伊娜。”埃莉诺想起了那个在低语林边缘遇到的女人,那个教她霜原语词汇的侦察兵,“她怎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?”
“团长告诉她的。”莫尔雯说,“团长跟霜原部落一直有秘密联系。这件事连骑士团内部都不知道。”
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。德雷克团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——表面上是妥协的官僚,骨子里却在秘密搭建对抗大公们的网络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“现在。”莫尔雯从衣箱里拿出两件厚实的毛皮大衣,扔给埃莉诺和莉娅,“穿上。外面冷。你们骑马往北走,穿过低语林,翻过霜脊山,就到了霜原部落的地盘。伊娜会在山脚下接应你们。”
“穿过低语林?”莉娅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那里有黯兽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莫尔雯说,“团长用某种方法把低语林的黯兽引到了别处。我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——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埃莉诺穿上毛皮大衣。大衣很重,是用完整的鹿皮做的,里面衬着厚厚的羊毛,穿上之后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暖和的袋子里。
莉娅也穿上了大衣。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,袖子长出一大截,下摆拖到了地上。她用腰带把大衣扎紧,把袖子卷了几道,露出一双手。
“像个雪人。”莫尔雯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一个很暖和的雪人。”莉娅说。
莫尔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剑,递给莉娅。“拿着。不是让你打架——是让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,至少有一件东西可以握在手里。”
莉娅接过短剑,拔出剑鞘。剑刃很短,只有手臂那么长,但很锋利,在油灯的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谢谢。”莉娅把剑插回鞘里,挂在腰间。
“不用谢。”莫尔雯转向埃莉诺,伸出手,“埃莉诺。保重。”
埃莉诺握住她的手。莫尔雯的手很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也是。”埃莉诺说,“如果团长问起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该怎么说。”莫尔雯松开手,“我从来没见过你们。你们没来过营地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埃莉诺点了点头。
她带着莉娅走出木屋,穿过院子,从后门出了营地。
夜已经深了。天空很干净,星星很多,银河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横跨天际。北风从霜原的方向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冰冷的、像铁锈一样的气味。
莉娅骑上棕色的马,埃莉诺骑上灰色的马。她们并排站在营地后门外的小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营地。
营地的火把在黑暗中像一串橘红色的珠子,温暖而遥远。
“走。”埃莉诺说。
她们策马向北,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12章 背叛与选择
低语林比埃莉诺记忆中更暗了。
不是因为天黑——月亮很亮,把整个林子照得像白天一样。而是因为林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压抑的气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们,呼吸都变得沉重了。
莉娅骑着马紧跟在埃莉诺身后,一只手抓着缰绳,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。她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树林,耳朵竖起来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。
“莫尔雯说黯兽被引走了。”莉娅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很响。
“她说‘现在没有’。不代表永远没有。”埃莉诺也压低了声音,“快走。不要停。”
她们在林子里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没有遇到任何活物。没有鸟,没有兔子,没有狼,连老鼠都没有。这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。
莉娅突然拉住了马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她问。
埃莉诺停下来,侧耳倾听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声,和树枝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。
然后她听到了。
马蹄声。很多马蹄声。从南边传来的,越来越近。
“追兵。”埃莉诺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他们追得比我想的要快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进林子深处。骑马太慢了,下马走。”
她们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两棵树上。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布,塞进灰色马的嘴里,防止它发出声音。莉娅照做了,把棕色马的嘴也用布缠住。
“走。”埃莉诺拉着莉娅,钻进林子最密的地方。
低语林的深处几乎没有路。到处都是倒下的树干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,每一步都要用手拨开树枝,用脚踩断枯枝。莉娅的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埃莉诺能听到有人在喊:“分头搜!她们肯定在林子里!”
她们蹲在一棵倒下的松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
火把的光在林子里晃动,像鬼火一样飘来飘去。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“这边有脚印!”一个人喊道。
埃莉诺的心沉了下去。雪地上的脚印——她忘了脚印。
“追!她们跑不远!”
埃莉诺拉着莉娅站起来,开始跑。不是小心翼翼地走,而是拼命地跑。树枝抽打在脸上,荆棘勾住衣服,靴子陷进雪里又拔出来。莉娅跑得跌跌撞撞,好几次差点摔倒,埃莉诺用力拽着她的手,不让她倒下。
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。越来越近。
埃莉诺看到前面有一道陡坡,坡下面是一条结冰的小河。她没有犹豫,拉着莉娅从坡上滑了下去。
坡很陡,雪很滑。她们像两块石头一样滚了下去,身体在雪地里翻滚,头和胳膊撞在石头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她们落在冰面上。冰层很厚,没有裂。
埃莉诺爬起来,拉着莉娅往河的下游跑。冰面很滑,她们跑得很慢,像两只在冰上挣扎的鸭子。
身后传来士兵们下坡的声音。有人在骂脏话,有人在喊“她们在冰上”。
埃莉诺看到前面有一个冰洞——河面的一部分冰层塌陷了,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流。她来不及刹车,拉着莉娅从冰洞旁边绕了过去,但莉娅的脚在冰上打滑,身体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朝冰洞的方向倒去。
埃莉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把她拉回来。莉娅撞进她的怀里,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冰面上,滑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埃莉诺喘着气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莉娅的声音在发抖。
身后的喊叫声更近了。埃莉诺爬起来,继续跑。
她们跑了不知道多久。河在某个地方变窄了,两岸是陡峭的岩壁。埃莉诺看到岩壁上有一个裂缝,裂缝很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“进去。”她把莉娅推进裂缝,自己也挤了进去。
裂缝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岩洞。不大,只能容纳两三个人,但足够藏身。洞口很小,从外面几乎看不到。
她们蹲在岩洞里,屏住呼吸。
士兵们的声音从洞口外面经过。有人在说:“她们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有人在说:“分头追!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!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最后消失在林子里。
埃莉诺等了一刻钟,确认没有声音了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安全了。”她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。
莉娅坐在她旁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严重的伤,是被树枝划出来的小口子,但血流了很多,把整张脸都染红了。
“你脸上有血。”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布,递给莉娅。
莉娅接过布,擦了擦脸。布很快就变成了红色。
“我看起来像不像黯兽?”她问。
埃莉诺看着她——满脸是血,头发乱成鸟窝,眼睛又红又肿,嘴唇干裂出血。她看起来不像黯兽,像是一个被生活打了一顿之后还站起来继续走的人。
“不像。”埃莉诺说,“你看起来像你自己。”
莉娅笑了一下,但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她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但还好。没死就行。”
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水囊,递给莉娅。“喝点水。”
莉娅喝了几口,把水囊递回去。埃莉诺也喝了几口。
岩洞里很冷。没有柴火,没有壁炉,只有冰冷的石头和更冷的空气。莉娅缩在埃莉诺身边,把毛皮大衣裹紧,但还是不停地发抖。
“埃莉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在北境只能活在当下。我现在觉得,在北境连‘当下’都很难活。”
埃莉诺伸出手,把莉娅拉进怀里。“那就活下一瞬间。一瞬间一瞬间地活。”
莉娅把脸埋在埃莉诺的肩窝里,不再发抖了。
“埃莉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让我死。”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不允许。”
莉娅在她怀里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