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不要相信任何人
她们出发了。
雪又下大了,风从北边迎面吹来,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。埃莉诺走在前面,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风。莉娅跟在后面,踩着她的脚印走,这样省力一些。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莉娅开始喘得很厉害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脚步开始踉跄。埃莉诺停下来,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肉,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块递给莉娅。
“吃。嚼慢一点。”
莉娅接过干肉,放在嘴里慢慢嚼。干肉硬得像石头,但嚼久了会渗出一点咸味和肉香。她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,然后又嚼了一小块。
“你之前在骑士团是做什么的?”她突然问。
“什么都做。护送、巡逻、镇压。”埃莉诺也嚼着一块干肉,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雪地。
“镇压什么?”
“矿工。农民。有时候是贵族。”
“你杀过人吗?”
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干肉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。“杀过。”
“多少个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莉娅看着她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夸张。最后她认定是真话。“你后悔吗?”
“有的后悔。有的不后悔。”埃莉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,“问完了吗?问完了就继续走。”
她们又走了一个小时。天色暗得很快,下午三点左右就开始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。
埃莉诺点亮了一盏小油灯——里面装的是鲸油,燃烧时烟很小,光很弱,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。
她们到达废弃哨站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哨站是石头砌的,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屋顶塌了一半,但另一半还撑着,能挡风。埃莉诺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干苔藓和旧木板,生了一小堆火。
火不大,但足够把屋子里的温度从“冻死人”提升到“还能活”。
莉娅坐在火边,把双手伸向火焰。她的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。她的目光有些涣散,盯着火焰发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埃莉诺问。
“我在想托马。”莉娅说,“他是我父亲的管家。从我记事起他就在了。他教我认字,教我骑马,教我怎么样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杆说话。我父亲忙的时候,是他陪我过生日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。
“他有一个女儿,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嫁了人。他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去看她。他每年都说‘等战争结束了’,但战争从来没有结束过。”
莉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她看着信封上的蜡封,手指抚摸着那棵橡树的图案。
“你想看吗?”她把信递给埃莉诺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埃莉诺没有接。
“我父亲写给我的。但里面写的东西,可能跟你也有关系。”莉娅把信拆开,抽出里面的一张羊皮纸。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,但还能辨认。
她念出声来:
“莉娅,如果你在读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为我悲伤,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死,而是没有保护好你母亲,也没有保护好你们。
我不曾叛国。我之所以被指控,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有人在用禁术操控黯兽,制造边境危机,以此为由增兵征税,架空女王。我试图将证据递交给王宫,但每一次都被拦截。
真相藏在镜湖之院。你母亲在那里留下了一本日记,里面记录了二十年前‘女巫之夜’被处死的七名女性中的一个秘密——那个人发现了禁术卷轴的下落。
去找塞西莉亚修士。她会帮你。
记住: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那些自称站在女王那边的人。在这个游戏里,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但我相信一件事——真相本身是一种武器。找到它,用它来保护自己。
你永远是父亲的骄傲。
托马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。照顾好他。
爱你的父亲”
莉娅念完之后,把信折好,重新塞进信封里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冷。
“你相信他吗?”她问埃莉诺。
“我不认识你父亲。”埃莉诺说,“但我见过他。四个月的时间,足够我看清楚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。他不像叛徒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有人帮他?”
“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‘不像’去冒险。”埃莉诺拨了拨火堆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,“指控他的是大公们。大公们控制着军队、税收、情报。一个边境伯爵,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只蚂蚁。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理由,只需要一个借口。”
莉娅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火焰在她的脸上跳动,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点血色。
“我父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她睁开眼睛看着埃莉诺,“但我没有选择。我现在只能相信你。”
“不要相信我。”埃莉诺说,“相信我说的路线和战术就行。其他的,你自己判断。”
莉娅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夜深了。火堆渐渐熄灭,屋子里的温度又开始下降。
莉娅蜷缩在墙角,裹着埃莉诺的披风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皱,嘴唇不停地动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埃莉诺没有睡。她坐在门口,面朝外面的雪夜,手按在剑柄上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铁锈味——那是雪和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在想莉娅父亲信里的那句话:“有人在用禁术操控黯兽。”
如果这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北境这三十年的黯兽之灾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三十年来,无数人死在黯兽嘴里——农民、猎人、士兵、孩子。如果这些人不是死于天灾,而是死于某个人的阴谋,那该算在谁头上?
埃莉诺想起了自己在骑士团时执行的第一次黯兽清剿任务。那是在她加入骑士团的第二年,一支霜原部落的商队在低语林被黯兽袭击,十七个人死了十二个。她和她的分队负责搜索幸存者。
她们找到了一个五岁的霜原女孩,蜷缩在母亲已经冰冷的怀里,浑身是血但没受伤。女孩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她不哭,不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穿银灰色铠甲的骑士,好像在看外星生物。
埃莉诺把她抱起来的时候,女孩才终于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像受伤的小动物。
那个女孩后来被送到了镜湖之院,由修士们抚养。埃莉诺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。她希望她还活着。
如果那场袭击是可以被操控的——如果那个女孩的母亲本来可以不死——埃莉诺觉得自己应该把那个幕后的人找出来,把剑刺进他的心脏。
但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即使找到了幕后的人,杀了他,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。王国的体制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大公就改变。新的阴谋家会出现,新的无辜者会死去。
这就是她三年前学会的道理:一个人改变不了系统。她能做的,只是保护眼前这一个。
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的莉娅。女孩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,眉头也松开了,像是在做一个比之前好一点的梦。
埃莉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线:从哨站出发,向东走两里,然后转向北,进入低语林的边缘地带。低语林很危险,但正因为危险,追兵不会轻易进入。只要她们走得够快,就能在三天内到达镜湖之院。
三天。
她只需要让这个女孩活过三天。
天快亮了。埃莉诺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她把火堆重新点燃,把剩下的最后一点干肉分成两份,一份留着路上吃,一份烤热了叫莉娅起床。
莉娅醒来的时候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。她接过热好的干肉,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很慢,好像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停留很久才舍得咽下去。
“今天能到低语林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埃莉诺说,“但进了林子之后要跟紧我。低语林的路标很少,容易迷路。”
“为什么叫低语林?”
“因为风穿过树枝的时候,声音像人在低语。”埃莉诺把披风递给莉娅,“有人说那是死在那片林子里的人的灵魂在说话。也有人说那就是风,没什么特别的。你信哪个都行。”
莉娅把披风裹紧,站起来。她的腿还是有点发软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“我信后者。死人要是能说话,我父亲早就跟我说了。”
埃莉诺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但接近笑。
她们推开门,走进又一个灰白色的北境早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