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去牧羊人小道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埃莉诺在岩洞里坐了一整夜,左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但整条手臂都肿了起来,从手腕到肘关节,皮肤绷得紧紧的,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。她用匕首把袖子割开,看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——不是冻伤,是那种黑色粘液造成的灼伤。
她应该清理伤口,但她没有药,也没有干净的绷带。她只能从火堆里捡了一块还发红的炭,咬着牙按在伤口上。
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从手腕一直劈到肩膀。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,但她没有叫出来。
莉娅被烧焦皮肉的气味熏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埃莉诺把炭从伤口上拿开,黑色的焦痂覆盖在伤口表面,血止住了,但那种暗红色蔓延到了前臂的一半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莉娅的声音里带着惊惶。
“消毒。”埃莉诺把炭扔回火里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左手还能动,但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“黯兽的体液有毒,不处理的话,过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莉娅盯着她手上的焦痂看了几秒钟,然后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岩洞外面。她捧了一捧干净的雪回来,小心翼翼地敷在埃莉诺的伤口上。雪碰到焦痂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帮忙?”莉娅问。
“你能帮什么?”埃莉诺的语气不重,但很直接,“你又不会医术。”
“我至少可以帮你按住手臂。”
埃莉诺看了她一眼。莉娅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依赖,而是某种更接近“愤怒”的情绪。不是对埃莉诺的愤怒,而是对“自己帮不上忙”这个事实的愤怒。
“下次叫你。”埃莉诺说。
莉娅知道她在敷衍,但没有再说什么。她从岩洞的角落里找到埃莉诺的行囊,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把埃莉诺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。她的动作比埃莉诺想象的要轻柔得多。
“你做过这种事?”埃莉诺问。
“我大哥每次从边境回来都会受伤。”莉娅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我帮他包过很多次。他说我包得比军医还好。军医总是太着急,把伤口勒得太紧。”
埃莉诺低头看着莉娅的手。那双手很小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和冻疮。这双手两个月前大概还是保养得很好的贵族小姐的手。
“包好了。”莉娅把布条打了个结,退后一步,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,“不算好看,但应该能撑到镜湖之院。”
“撑到镜湖之院就够了。”埃莉诺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左臂还是很疼,但她已经学会了把疼痛压到意识深处。她在骑士团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不是剑术,而是“无视疼痛”。
她们在岩洞里吃了最后一点干肉。埃莉诺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莉娅,莉娅没有推辞,只是吃得比以前更慢了,好像在刻意延长食物的味道在嘴里停留的时间。
“今天的计划是什么?”莉娅问。
“出低语林,沿着山脚往北走,天黑之前应该能到一条废弃的牧羊人小道。那条小道通往山间古道,从古道走可以绕过灰烬喉。”埃莉诺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,“这里,我们现在的位置。这里,低语林边缘。这里,牧羊人小道。这里,山间古道。这里,镜湖之院。”
“还要走几天?”
“如果顺利的话,两天。如果不顺利的话……”埃莉诺没有说完。
莉娅看着雪地上的地图,用手指点了点“镜湖之院”的位置。“我母亲在那里待过。她跟我说过,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,湖面冬天会结冰,冰层厚到可以在上面走马车。修士们养了很多羊,奶酪很好吃。”
“你吃过那里的奶酪?”
“没有。我母亲说很好吃。”莉娅把雪地上的地图抹平,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她身上总是有草药的味道,还有她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。”
埃莉诺没有接话。她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件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——扔给莉娅。“换上。你身上那件已经有味道了。”
莉娅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皱了一下鼻子。“不止有味道。我觉得上面已经有生命了。”
埃莉诺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那个接近笑的表情。
她们在上午走出了低语林。
森林的边缘是一道天然的界线——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,树干上挂满了冰凌,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;另一边是开阔的山坡,覆盖着齐膝深的雪,远处的山脊像一条白色的巨蟒蜿蜒向天际。
埃莉诺停下来,用望远镜观察了四周。山坡上没有人影,没有脚印,没有异常。远处灰烬喉的方向有一缕细细的黑烟,那是要塞的烟囱在冒烟,说明里面还有人。但她们不会靠近那里。
“走。”她收起望远镜,率先踏进了开阔的雪地。
走雪地比走森林累得多。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,再踩进下一个坑里。莉娅的体力很快就跟不上了,她的呼吸越来越重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埃莉诺放慢了脚步,但没有停下来。停下来就意味着冷——身体在运动时产生的热量是唯一能对抗北境严寒的东西。一旦停下来,汗水会迅速冷却,然后冻成冰,然后人就会失温。
她们走了大约三个小时,没有遇到任何人,也没有遇到任何动物。山坡上除了雪就是石头,石头上面盖着雪,雪下面还是石头。
下午两点左右,莉娅突然摔倒了。
不是普通的绊倒——她的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直直地栽进了雪里。埃莉诺转身把她从雪里捞出来的时候,看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瞳孔有些涣散。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埃莉诺把她扶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让石头挡住风。她从行囊里拿出水囊,水囊里的水已经结成了冰,她用牙齿咬开塞子,把冰块倒出来,用手掌的温度融化了几滴,滴进莉娅的嘴里。
莉娅喝了几滴,咳嗽了几声。她的意识慢慢回来了,眼睛重新聚焦,看着埃莉诺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很弱,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“你没吃东西。”埃莉诺说,“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储备了。昨天那点干肉不够支撑你今天走这么远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埃莉诺看了看四周。山坡上除了雪和石头什么都没有。她蹲下来,用手扒开一片雪,露出下面的冻土。冻土是灰褐色的,硬得像石头,上面长着一些干枯的苔藓和地衣。
她把地衣从冻土上扯下来,抖掉上面的泥土,递给莉娅。“吃这个。”
莉娅看着那一团灰绿色的、像干掉的鼻涕一样的东西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驯鹿地衣。霜原人冬天就吃这个。不好吃,但饿不死。”
莉娅接过地衣,放在嘴里嚼了一下,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“像在嚼马厩里的垫草。”
“我说了不好吃。”
莉娅皱着眉头把地衣咽了下去,然后又嚼了一小撮。她吃得很痛苦,但吃得很认真,因为她知道不吃就会死。
埃莉诺也吃了一些。地衣的味道确实不好——又苦又涩,嚼久了会有一股土腥味,像是把泥土和霉味混在一起。但在北境,味道是最不重要的事情。
吃完地衣后,莉娅的状态好了一些。她的嘴唇还是发紫,但瞳孔恢复了正常,手也不抖了。埃莉诺判断她还能继续走。
“天黑之前必须到牧羊人小道。”埃莉诺说,“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,可以在里面过夜。小屋里有壁炉,可以生火。到了那里你就能暖和过来了。”
“猎人小屋?”莉娅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你好像对所有地方都很熟悉。”
“我在北境待了三年。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,从一个任务到另一个任务。你走得多了,就会记住每个可以过夜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北境?去南方?南方暖和,听说冬天都不用穿羊毛衫。”
“南方有南方的问题。”埃莉诺没有展开说。她不想跟莉娅讨论“南方的问题”——贵族的宴席、教会的奢靡、城里人的傲慢。那些东西比北境的严寒更让她不舒服。
她们继续走。太阳在西方低低地挂着,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,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淡粉色。
埃莉诺记得这片山坡。两年前她走过一次,那时候是秋天,山坡上长满了紫色的野花,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花香和草香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雪和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