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烟火气
周末的早晨,江予晚是被烤箱的定时声叫醒的。
她穿着睡衣跑到厨房,拉开烤箱门,一股混合着黄油和奶香的温热雾气扑面而来。烤盘上是十二个可颂,每一个都金黄油亮,层次分明。
“完美。”她对着可颂说,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。
这是她为这周美食视频准备的素材。账号做到十五万粉丝之后,她开始更认真地对待每一条内容。从选品到拍摄到剪辑,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。上周的一条视频破了五十万播放,出版社的编辑就是通过那条视频找到她的。
“出书?”林薇从房间里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揉着眼睛,“什么书?”
“美食食谱类的,还没定。”江予晚把可颂从烤盘上取下来,“他们只是初步接触,说觉得我的风格很适合做一本‘独居一人食’的食谱。”
“那不是很好吗?你一直想做的事。”
“是好,但我现在的精力已经快不够用了。”江予晚看着桌上摆满的道具和食材,“白天上班,晚上剪视频,周末拍摄,我感觉自己像一台永动机。”
林薇拿起一个可颂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那就停一停?”
“停不下来。”江予晚把相机架好,调整角度,“因为这些都是我想要的。我想要这份工作,想要这个账号,想要那本书。我不是那种可以只要一样东西的人。”
林薇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懂江予晚。这个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女孩,骨子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。那种“硬的”不是说她不会妥协,而是她知道自己在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愿意为这些“想要的”付出什么。
这也是为什么她不会在林婉清面前退缩。
至少现在不会。
上午十点,沈砚清发来消息。
【沈哥:在干嘛?】
江予晚正在剪辑昨天拍的素材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她瞥了一眼手机,没回。
五分钟后,又一条。
【沈哥:吃饭了吗?】
江予晚笑了一下。这个人周末的时候好像特别不会聊天,问来问去就是“在干嘛”“吃了吗”“今天冷多穿点”,翻来覆去,像个不太聪明的AI。
她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:【在剪视频。饿了,但懒得做。】
【沈哥:点外卖?】
【江予晚:不想吃外卖,上周吃伤了。】
【沈哥:那你想吃什么?】
江予晚盯着这条消息,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她咬了咬嘴唇,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来回折腾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发了出去。
【江予晚:想吃一顿你做的饭。不是买的,是你做的。】
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。久到江予晚以为自己把他吓跑了——她确实有点冒昧,他们什么关系都还不是,她凭什么要求人家给她做饭?
她正准备发“我开玩笑的”,消息过来了。
【沈哥:我不会做饭。】
后面又跟了一条。
【沈哥:但我可以学。】
江予晚看着这条消息,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满足的人。一句“我可以学”,就足够让她开心一整天。
【江予晚:那你来吧。我给你打下手。地址你知道。】
【沈哥:什么时候?】
【江予晚:现在?】
【沈哥:好。】
下午一点,门铃响了。
江予晚打开门,沈砚清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。他今天穿得很休闲,深灰色的卫衣,黑色的休闲裤,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。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基金总监。
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来赴约的、有点紧张的男人。
“你买了多少东西?”江予晚接过一个袋子,往里一看——牛肉、鸡翅、虾、各种蔬菜、调味料、还有一袋米。
“不知道你要吃什么,都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那就多做几道。”
江予晚把他让进门,两个人在厨房里站定。她的厨房本来就不大,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,转身都有些困难。沈砚清一米八八的个子让整个厨房显得更小了,他抬手拿东西的时候,手指几乎能碰到天花板。
“你站那边,”江予晚指挥他,“切菜区。我站这边,灶台区。”
沈砚清看了一眼自己的“领地”:一块案板,一把菜刀,一堆等待处理的蔬菜。
“我先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先把青菜洗了。然后土豆削皮。然后——”江予晚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你应该先从‘把围裙系上’开始。”
她从挂钩上取下一件围裙,递给他。沈砚清接过去,看了看,没动。
“帮我系一下。”他说。
江予晚愣了一下。他站在她面前,微微低头,把手里的围裙递过来。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——原来他睫毛很长的,平时都被眼镜挡住了。
她接过围裙,踮起脚尖,把围裙套过他的头。他配合地低下头,那一瞬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,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味道。
她的手指有些抖,绕到他身后去系带子的时候,系了两次才系好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各自转回去处理自己的食材。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声、切菜声和油锅偶尔的滋滋声。
但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那种,而是舒服的那种。像两件乐器找到了合适的音调,不需要对话,也能和谐地共鸣。
“沈哥,”江予晚一边热锅一边问,“你来之前查了菜谱?”
“查了。”
“什么菜?”
“红烧鸡翅。网上说比较简单。”
江予晚侧头看了一眼他准备的食材——鸡翅已经解冻了,姜蒜切好了,调料也按照网上的配方摆了一排。
“你把菜谱背下来了?”
“看了几遍。”
“几遍?”
沈砚清没回答,专心致志地削土豆皮。
江予晚忍不住笑了。她可以想象他今天上午是怎么度过的——打开手机,搜索“最简单的家常菜”,选中“红烧鸡翅”,然后反复看菜谱,看到能背下来为止。
一个能把尽职调查报告倒背如流的男人,为了做一顿饭,背了一份菜谱。
她想,这大概就是他的方式。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做浪漫的事,但他会把要做的事情准备好、记熟、确保万无一失。
笨拙,但让人心动。
“你先炒你的鸡翅,”江予晚说,“我来做别的。”
厨房里重新热闹起来。两个锅同时开火,油烟机嗡嗡地响,江予晚做了一道清炒时蔬,一道番茄炒蛋。沈砚清的红烧鸡翅出锅的时候,颜色深了一点——他可能把老抽放多了。
“好吃吗?”他看着她夹起一块鸡翅。
江予晚咬了一口,认真地嚼了嚼。
“有点咸,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第一次做能做到这个程度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沈砚清自己也尝了一口,眉头皱了起来:“咸了。”
“没事,配米饭吃正好。”
四菜一汤摆上桌。沈砚清的红烧鸡翅,江予晚的炒时蔬和番茄炒蛋,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卖相算不上多好,但对于两个人来说,已经足够丰盛。
沈砚清盛了两碗米饭,一碗推到她面前。
“快吃。”他说。
江予晚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不是因为好吃。而是因为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。
独居的日子,吃饭是一件很功利的事——为了不饿,为了健康,为了有时间做别的事。她很少为自己认真做一顿饭,因为一个人吃,不值得。
但现在有人坐在她对面,吃着她做的菜,也让她吃着他做的菜。
这顿饭不是“生存”,是“生活”。
“沈哥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这样挺像一家人的?”
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但江予晚觉得,这是沈砚清能给出的、最接近于“我爱你”的表达。
吃完饭,沈砚清主动收拾碗筷。江予晚要帮忙,他说:“你做了一顿饭了,该我洗碗。”
“你也做饭了。”
“我只做了一道。”
“那也是一顿饭。”
他站在水槽前,打开水龙头,挤洗洁精,开始洗碗。动作比上次更熟练了——看来他不仅背了菜谱,还专门学了怎么洗碗。
江予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那截戴着表的手腕。他洗碗的时候很专注,像是面对一份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。水流冲过盘子,泡沫顺着他的手背滑下去。
她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。
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,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她和他之间最亲密的接触,是他抓住她手腕的那一次。除此之外,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但此刻,那种距离感消失了。
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,而是因为太日常了。洗碗,收桌子,厨房里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,餐桌上剩下的半碗汤——这一切都太日常了,日常到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。
日常到让她误以为“拥抱他”是一件被允许的事。
她没有抱。
但她走了过去,站在他旁边,拿起另一块抹布,开始擦灶台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看谁。
水声哗哗地响。
灶台擦干净了。碗洗好了。沈砚清把碗一个个放进沥水架,动作很轻,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。
最后一个碗放上去的时候,他转过身。
江予晚还在擦灶台,没注意到他转身,她的抹布和他的手臂碰到了一起。她抬头,发现他离她很近。
很近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江予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嗯。”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。
他抬起手,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别到耳后。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,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从耳尖红到脖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,然后移到她的鼻尖,然后移到她的嘴唇。
她屏住了呼吸。
但他没有吻她。
他只是那样看着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犹豫什么。
过了几秒,他的手放下了。
“我去倒垃圾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拿起餐桌上的垃圾袋,转身走出了厨房。
江予晚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的手还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他刚才碰到的地方,现在还烫着。
“沈砚清你这个胆小鬼。”她小声骂了一句,但骂完就笑了。
因为他不敢做的事,她敢。
如果下一次他还在犹豫,她会主动一点。
因为她已经不想等了。
——
沈砚清倒完垃圾回来,江予晚正在厨房泡茶。
“红茶,可以吗?”她举起茶壶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端着茶杯坐到客厅的沙发上。她的沙发还是那么小,他一坐下,整个沙发就满了。他们的肩膀之间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今天开心吗?”她问。
沈砚清喝了一口茶,想了想。
“开心。”
“就‘开心’两个字?不多说一点?”
他看着她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。”他说,“没有在外面吃,不是外卖,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色。茶几上放着她没来得及收的相机和道具,角落里堆着下周视频要用的食材,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有收。
这是一个不完美、不整齐、不算好看的家。
但沈砚清觉得这是他待过的最好的地方。
比他的公寓好。比任何五星级酒店好。比任何他能想象到的地方都好。
“予晚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个出书的事,进展怎么样了?”
江予晚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:“还在谈。出版社那边说要先做一个样章,他们评估了才能定。”
“如果你决定要做,我可以帮你介绍熟悉的出版编辑。”
“不用啦,”江予晚笑了笑,“我想靠自己。不是因为不想欠你人情,是因为我想证明,这件事是我自己做到的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温柔到近乎脆弱的神情。
“你要的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
“你要工作,要账号,要出书,还要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要我。”
江予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梨涡深深的。
“那你给不给?”她问。
沈砚清看着她。
她坐在落地灯的光里,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毛衣,头发散在肩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笑得像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。
“给。”他说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什么。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。时间、车程、早餐、伞、药、粥、围巾、那句话、这个下午。
如果再往下给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他愿意。
因为她值得。
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。沈砚清站起来,该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换鞋,江予晚站在玄关看着他。
“晚上开车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?”
“嗯。”
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
“沈哥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江予晚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。
不是吻。
只是轻轻碰了一下。快得像是风吹过的痕迹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,脸红了,耳朵红了,脖子也红了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沈砚清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被她碰过的地方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、一闪而过的笑,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、止不住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“晚安,予晚。”
门关上了。
江予晚靠着门,捂着自己发烫的脸,蹲了下来。
“天哪天哪天哪,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“我做了什么。”
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。
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走廊里,沈砚清站在电梯前,电梯已经到了,门开着,他没进去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和江予晚的对话框。
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发。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进电梯。
但他在电梯里照了很久的镜子,看自己被她碰过的那边脸。
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但他觉得那里有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