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第一道裂缝
围巾在沈砚清那里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江予晚每天早上出门都觉得脖子上少了点什么。风灌进领口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地摸一下——空的。然后她会想起那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,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后座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的力度和温度。
他没有提围巾的事。
她也没提。
他们还是每天早上在同一辆车里,他还是会带早餐,三明治、饭团、或者热乎乎的包子。豆浆有时候是甜的,有时候是原味的,她怀疑他根本没记住她到底喜欢哪种,只是每天随机选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他在那里。
周四早上,江予晚照常在小区门口上了车。沈砚清今天带的是紫米粥,保温桶装的那种,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。
“今天怎么是粥?”她问。
“昨天你说喉咙不舒服。”
江予晚愣了一下。她昨天确实在车上咳了两声,但只是随口说了一句“可能空调太干了”,连她自己都忘了。
他记住了。
她捧着粥桶,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。
“沈哥,”她说,“围巾你什么时候还我?”
“没洗。”
“不用洗,直接还我就行。”
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戴着。”
江予晚转头看他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领口处围着她那条奶白色的围巾。围巾和他的气质有种奇异的违和感——太柔软了,太温暖了,和他那张冷硬的脸放在一起,像是一幅画里被误放了一笔暖色。
但很好看。
好看到她移不开眼。
“你戴着吧,”她说,声音比预想的要轻,“不用还了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。那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但她读不懂。
车继续开着。
江予晚低头喝粥,紫米粥很甜,甜得她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——
这种平静的氛围在下午被打破了。
江予晚正在工位上改方案,前台的小姑娘跑过来,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予晚姐,有人找你,在前台。”
“谁呀?”
“她说她是沈总监的妈妈。”
江予晚手里的鼠标停住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理了理衣服。心跳得很快,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前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五十岁上下,短发,穿着藏青色的套装,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手提包。她的五官和沈砚清有几分相似,尤其是那双眼睛,一样深邃,一样让人看不出情绪。
但沈砚清的冷是空的,像没有温度的房间。
这个女人的冷是有内容的,像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。
“您好,我是江予晚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您是沈阿姨?”
林婉清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那个目光不快,但很仔细。像是鉴定一件东西的真伪,从上到下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“你就是江予晚?”她说,语气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。
“是的。”
“我儿子每天早上接你上班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江予晚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。”林婉清说。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
她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。林婉清点了一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江予晚点了一杯热拿铁。
咖啡端上来之后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江小姐,”林婉清先开口了,“你知道我儿子是什么人吗?”
“知道。鼎盛基金的投资总监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林婉清放下咖啡杯,杯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“他是靠助学贷款念完大学的,没有任何家庭背景。你今天所看到的他拥有的一切,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婉清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他拼了这么多年,不是为了在三十岁的时候,被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毁掉。”
江予晚的手指攥紧了杯子。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很清楚。”林婉清看着她,目光像一堵墙,“你和他的差距太大了。你的出身、你的职业、你的人脉,没有一样能帮到他。你只会成为他的软肋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江予晚最敏感的地方。
因为你确实帮不了他,那个声音在心里说。他可以在商场上呼风唤雨,而你连自己的方案都经常被毙。他身边的人都是名校毕业、家世显赫,而你只是一个普通设计公司的小设计师。
“江小姐,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。”林婉清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,“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,但好女孩不一定是合适的人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她走了。
江予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桌上那张名片。
林婉清,某某集团副总裁。
她拿起名片,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名片放在桌上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凉了,苦的。
她没加糖。
——
沈砚清发消息来的时候,她已经回到工位了。
【沈哥:晚上想吃什么?】
江予晚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
她想回“随便”,但这太敷衍了。她想回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”,但打出来又删了。
最后她回了四个字:【都行,你定。】
【沈哥:那家日料?你上次说想吃】
【江予晚:好。】
她放下手机,看着屏幕上还没改完的方案。
方总监早上找她谈过,说云澜湾的项目客户那边很满意,让她继续深化。这是她职业生涯最好的机会,她应该高兴的。
但她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林婉清说的那些话,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。
“你的出身、你的职业、你的人脉,没有一样能帮到他。”
不是没有道理。
她确实帮不了他。
她连他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。
——
晚上七点,日料店里。
沈砚清坐在对面,正在翻菜单。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,话比平时多了几句。
“他们家的海胆很新鲜,上次陈旭尧说——”
“沈哥,”江予晚打断他,“你妈妈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沈砚清的手指停在了菜单的某一页上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江予晚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“说我帮不了你。说我是你的软肋。”
沉默。
沈砚清放下菜单,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理她。”
“可是她说的是事实。”江予晚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确实帮不了你。你和苏念在一起的时候,至少她能在事业上——”
“苏念?”
沈砚清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拿自己和苏念比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她家里当年嫌我穷,让她跟我分手。她分了。”沈砚清的语气没有一点波动,像在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,“你觉得这样的人,能叫‘帮’吗?”
江予晚说不出话。
“予晚,”沈砚清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不需要你帮我。我只需要你在这里。”
这里。
不是在他身后,不是在他身边,不是在他之上或之下。
只是“这里”。
在他说“想见你”的时候,在被噩梦惊醒的时候,在那些他以为要一个人扛下去的深夜里,她在“这里”。
这个要求太高了。
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。
“沈哥,”她说,“你妈妈不会接受的。”
“我的事,不需要她接受。”
“可她是你妈妈。”
沈砚清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水很烫,但他像没感觉一样。
“我妈,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江予晚从来没听过的疲惫,“她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,选择了我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。”
茶杯放在桌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现在她想管我了。但有些东西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江予晚看着他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沈砚清对沈母的冷漠,不是因为他不在乎。
是因为他在乎得太久,久到把在乎变成了铠甲,把“不需要”变成了习惯。
“沈哥,”她说,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,“我不怕你妈妈。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在我和你妈妈之间选,你选谁都行。但请你提前告诉我。”
沈砚清翻过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他的手很暖,暖得她不想抽出来。
但林婉清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。那张名片还在她的包里。
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。
林婉清不是那种说几句话就放弃的人。沈砚清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母亲反对就退缩的人。
而她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人。
她是会坚持下去,还是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真的“帮不了他”,然后像苏念一样离开?
她不想变成那样。
但她怕自己会。
日料店外,冬天的风刮得很紧。
江予晚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道树,忽然很想给妈妈打一个电话。
听听她的声音。
听听她说“没事的,晚晚,不管发生什么,妈妈都支持你”。
但她没有打。
因为她怕妈妈问“怎么啦”,而她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。
她不想在沈砚清面前哭。
至少今天不想。
——
吃完饭,沈砚清送她回家。
车停在她小区门口,她没有立刻下车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给我的那张名片,我该留着吗?”
沈砚清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留着就留着,”他说,“但它不代表任何东西。名片是她的,人生是你的。”
江予晚笑了。
“你说话一直这么有道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觉得有道理吗?”
“有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“你说的每一句,我都觉得有道理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江予晚下了车,走进小区。走出去十几步,她回过头。
他的车还停在原地,车灯亮着,在黑暗里照着一段空荡荡的路。
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——不对,围巾不在。她忘了围巾还在他那里。
她想了想,没有回去拿。
也没有发消息说“我忘拿围巾了”。
因为她知道,明天早上,他会带着围巾出现在小区门口。
带着早餐,带着那条奶白色的围巾,带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的好。
而她会坐进他的车里,戴上围巾,喝他买的豆浆。
一如既往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像林婉清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但她知道,这不是真的。
裂缝已经出现了。
很小,但很深。
她从今天开始,会忍不住想一个问题——
“我配得上他吗?”
这个问题一旦在心里扎了根,就很难拔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