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试探的距离
周二中午,江予晚蹲在茶水间的微波炉前,等着她的便当热好。
“又在热什么?整个茶水间都是你的味道。”林薇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进来,鼻子动了动,“红豆?蛋黄?你做蛋黄酥了?”
“嗯,周末录视频多做了一些,给同事带点尝尝。”江予晚从包里掏出两个小盒子,一个递给林薇,“这是你的,多加了豆沙。”
林薇接过去,打开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:“姐妹,你可以开店了。”
“等哪天我被设计公司开了,就去开甜品店。”江予晚笑着把另一个盒子装进一个干净的便当袋里,又在便利贴上写了几笔。
林薇凑过去看,便利贴上写着:“沈总监,上次的事谢谢您。这是我做的蛋黄酥,一点心意。——江予晚”
“等等,”林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要给那个沈砚清送蛋黄酥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疯了吧?那是甲方总监!你知道送东西给甲方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感谢?”江予晚眨眨眼。
“意味着你对他有意思!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你得了吧,那种人一看就不近人情,你送过去人家可能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垃圾桶。到时候你多尴尬?”
“不至于吧,”江予晚把便当袋系好,“上次他送我回家,还借我伞,总得表示感谢吧。而且他说他没吃过蛋黄酥,我想让他尝尝。”
林薇的眉毛挑得老高:“他说他没吃过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你就记住了?”
“……就是顺嘴一提。”江予晚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,赶紧转身往外走,“我去送了就来。”
她乘电梯上了十七楼——鼎盛基金在那层。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工牌,问了一句“有预约吗”,她正要回答,陈旭尧刚好从里面走出来。
“诶?你不是那个……设计公司的?”陈旭尧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来找砚清?”
“嗯,上次他帮了我一个忙,想送点东西表示感谢。”
“哦——”陈旭尧那个“哦”拖了很长的尾音,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他在办公室,你直接进去吧,最里面那间。放心,不查你预约。”
江予晚道了谢,沿着走廊往里面走。
鼎盛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安静。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闲聊,没有人吃东西,连走路的声音都很轻。
这种安静让她觉得自己手里的便当袋格格不入——太温暖了,太有人气了,不属于这个地方。
她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前,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到沈砚清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打电话。
“……我说了,那个条款不能动,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江予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站在门口没进去,等着他打完电话。
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你让法务直接找我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江予晚。
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——从刚才通话时的冷硬,到微微的意外,再到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“沈总监,打扰了。”江予晚把便当袋举了举,“上次的事谢谢你,我做了蛋黄酥,给你带了一份。”
沈砚清看了看那个便当袋,又看了看她,沉默了大概三秒。
“进来吧。”
江予晚走进去,把便当袋放在他办公桌的角落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像从来没放过任何东西。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因为整个办公室的色调是灰、黑、白,而她那个碎花便当袋放在那里,活像一只误入企鹅群的彩色小鸟。
“那个……可能有点甜,你要是觉得太甜就别吃了。”她说着,下意识想找补点什么,“就是一点心意,不值钱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,还要回去上班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江予晚转身,看到沈砚清打开了便当袋,拿出那个小盒子,翻开便利贴。
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。
“‘上次的事’,指什么?”他问。
“就是……你送我回家,还有借我伞的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回去,合上盒子,放回便当袋里,又把便当袋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——而不是桌上。
这个动作让江予晚觉得有点奇怪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。
“你还要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有了。你忙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江予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设计方案,改得怎么样了?”
“在改了,周四之前能发你。”
“嗯。”
江予晚走出办公室,经过走廊时,陈旭尧正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喝咖啡,看到她出来,朝她举了举杯子: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他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陈旭尧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种奇怪的欣慰:“那就好。他这人啊,从来不收别人送的东西。”
江予晚愣了一下:“从来不收?”
“从来。以前有人送他茶叶、红酒、领带,他都让人家拿回去。说他‘不收礼’。”陈旭尧顿了顿,喝了一口咖啡,“所以你能送进去,还挺厉害的。”
江予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,含糊地说了句“那可能是我这个不算礼吧”,然后赶紧走了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林薇凑过来:“怎么样?”
“收了。”
“真收了?”林薇一脸不可思议,“你不是说他不近人情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江予晚打开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,“他说了‘嗯’。”
“就‘嗯’?”
“就‘嗯’。”
林薇撇撇嘴:“这人话真少。不过话少的男人一般靠谱,不像那些整天甜言蜜语的,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歪理。”
“生活经验。”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,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江予晚对着电脑,注意力却不在屏幕上。
她想的是沈砚清把便当袋放进抽屉里的那个动作。
为什么不放在桌上?桌上明明什么也没有。
是怕被别人看见?还是……他想私藏?
她又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今天想得实在太多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江予晚到工位时,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干净的不锈钢便当盒,洗得锃亮,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。
她拿起来看。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好吃。谢谢。”
字迹清瘦有力,撇捺干净,和那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。
江予晚盯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十秒钟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,也不是客气的笑,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夏天的汽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笑。
林薇从旁边经过,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便利贴,又瞥了一眼她的表情,幽幽地说:“完了,你完了。”
“什么完了?”江予晚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。
“你那个笑,我认识你四年了没见过。你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?大二?那个学长给你送花的时候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对,不一样,”林薇点点头,“那个学长给你送花你是开心,现在你是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被击中了。”
江予晚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林薇说得对。
不是开心,不是感动,而是被击中了。
被那四个字。
被那个“好吃”。
被那个“谢谢”。
被那个连句号都写得一丝不苟的人,用最简短的方式告诉她:我收到了,我尝了,我觉得好。
他甚至把便当盒洗干净还了回来。
她见过太多人,吃了东西说声谢谢就完了,从来不会把容器洗干净还回来。因为那意味着麻烦,意味着多一道工序,意味着“我不想付出额外的精力”。
但他洗了。
他不仅洗了,还洗得那么干净,比她交出去的时候还要干净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打开那个盒子,吃了她的蛋黄酥。然后他走到水槽前,打开水龙头,挤了洗洁精,把便当盒里里外外洗了一遍。擦干,放进包里,第二天带到公司,放到她的工位上。
一个在会议上杀伐果断、打电话时冷漠得像机器人的男人,站在水槽前洗一个碎花便当盒。
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,让江予晚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把那张便利贴从笔记本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好吃。谢谢。”
四个字。
她拍了张照片,犹豫了一下,没有发朋友圈,而是设成了手机相册的私密收藏。
午饭时间,她坐在工位上吃外卖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备注为“沈哥”的联系人——这个备注是她昨晚改的,之前是“沈砚清-甲方”。
【沈哥:蛋黄酥的配方能发我吗?】
江予晚差点被米饭呛到。
她擦了擦嘴,飞快地打字:【你想做?】
【沈哥:不是。我妈爱吃。】
【沈哥:我想让人给她做。】
江予晚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家人。
她想了想,回复:【那我直接写一个详细的步骤发你?还是我做好了给你?】
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,久到江予晚以为他放弃了。
然后消息过来了。
【沈哥:不用麻烦。】
【沈哥:配方就行。】
江予晚:【好,我今晚回去整理给你。】
【沈哥:嗯。】
她放下手机,发现自己又在笑。
林薇从对面探过头来:“你是不是又——”
“我没有!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呢。”
江予晚把脸埋进午饭里,假装很认真地吃饭。
但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很红。
——
下午五点,江予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【沈哥:你的伞。放前台了。记得拿。】
她说“记得拿”。
不是“来拿”。
是“记得拿”。
好像他怕她会忘记。
好像他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那把伞应该回到她手里。
江予晚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上周五把伞落在那家咖啡馆了。昨天去拿的时候,店员说“有位先生帮你收着了,说会还给你”。
她当时以为是好心的路人,就没多想。
现在她才意识到——那个“好心的路人”,可能一直都只有一个人。
她走出办公室,去鼎盛的前台拿伞。
前台的小姑娘笑着说:“是沈总监放这的,他说是你的。”
江予晚接过伞,打开看了一眼。
伞是干的。
说明他昨天还给她之后,没有再用过。
但他还是特意带到了公司,放在了前台,还特意发了消息提醒她。
就为了一把下次下雨时她可能根本不会想起来用的伞。
她抱着伞往回走,经过电梯口时,和一个人迎面撞上。
沈砚清。
他穿着深蓝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到她抱着伞站在走廊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拿到了?”他问。
“嗯,拿到了。谢谢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
“沈哥,”江予晚看着他,“那把伞,其实你可以放在车上,下次我来你公司的时候再还我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特意带到公司,还特意发消息提醒我,”她笑了笑,“好像……怕我会一直没伞用。”
走廊里有其他同事经过,有人向沈砚清点头致意,他微微颔首回应,目光很快又回到她身上。
“你下周还要来我们公司开会,”他说,语气很平,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没伞不方便。”
“那你也——”
她想说“那你也可以下次再还我啊”,但话说到一半,她忽然意识到,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可能是——
我担心你这几天没伞用。
这几天。
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而是从昨天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下一次见面之间的所有时间。
他在想这件事。
一个基金总监,忙到每天加班到深夜的人,在想她会不会没伞用。
江予晚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我走了,”她对他笑了笑,“沈哥,你早点下班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电梯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沈砚清还站在原地,没有走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说,“蛋黄酥的视频教程我有发过,你可以搜‘晚晚的厨房’,第三期就是。配方在视频简介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是找不到随时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门开了,江予晚走进去,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,看到他还站在那里。
灰蓝色的衬衫,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。
电梯门合上。
江予晚靠在电梯墙上,抱着那把黑色的伞,心跳得有点快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——
沈砚清洗便当盒。
那个身高一米八八、穿定制西装的男人,站在厨房或茶水间的水槽前,把一个小小的碎花便当盒,洗得干干净净。
因为这个世界上,有人告诉他“好吃”的时候,他想让对方知道——我收到了,我珍惜了。
电梯到了。
江予晚走出去,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打开“晚晚的厨房”的后台。
她翻到第三期蛋黄酥的视频,点开简介,把配方复制出来,整理成一个文档。
看了两遍,觉得还有几个步骤可以写得更清楚,于是重新编辑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,觉得“烤箱温度”可能因烤箱而异,于是加了一行备注。
再看一遍,觉得“擀面皮的时候要轻”这个描述太模糊了,于是改成“擀面皮的时候力度要像对待一张纸巾一样轻”。
整理完,她又通读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歧义,才发给沈砚清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下,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。
但每隔几分钟,她就会瞥一眼手机。
没有回复。
她告诉自己:他很忙,他在开会,他没看到。
正常。
很正常。
到了下班时间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手机震了。
【沈哥:收到。谢谢。】
只有四个字。
但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不是因为没有期待,而是因为——
她期待了。而他回应了。
这种“我期待了,而他回应了”的感觉,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江予晚把手机放进包里,背上包,抱着那把黑色长柄伞,走出办公室。
晚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过来,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,低下头,鼻尖碰到伞柄。
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木质调香水的味道。
很淡。
淡到可能是她的错觉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