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深夜的热可可
江予晚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。
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,每吞咽一次都伴随着刺痛。她费力地睁开眼,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白色的——天快亮了,或者天已经亮了但阴天,她分不清。
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,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,拿起来一看: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
有三个闹钟已经响过了,她一个都没听到。
头沉得像灌了铅,鼻腔堵塞,呼吸只能靠嘴。她费力地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组装过,每个关节都在抗议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,声音像是别人的。
重感冒。
她挣扎着下床,走到厨房烧了壶水,给自己冲了一杯感冒冲剂。热气扑面而来,她却闻不到任何味道——鼻子彻底罢工了。
感冒冲剂喝完,她又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,体温计一量:三十八度六。
江予晚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,脑子里飞速盘算:今天上午有一个项目的进度会,不是什么重要的会,缺席问题不大。下午要和客户对方案,但这个客户很难搞,最好别放鸽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给项目经理发了消息,说身体不舒服上午请假,下午尽量到。
项目经理回得很快:【行,你好好休息。下午不行也别勉强。】
她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:【我发烧了,可能下午才去公司。】
林薇秒回:【多少度?】
【三十八度六。】
【你一个人行不行?要不要我回去?】
【不用,你先上班。我睡一觉就好了。】
【你别硬撑,有事随时打我电话。】
江予晚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,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。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,梦里有小时候妈妈炖的鸡汤,有大学时和室友一起吃的火锅,还有一个人站在雨里,看不清脸,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那个人说了句什么,她听不清,想靠近一点,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
然后梦就散了。
她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屏幕上显示:下午一点十五分。三条未读消息,两个未接来电。
未接来电一个是林薇的,一个是陌生号码。她没在意,先看了消息。
林薇:【醒了没?好点了吗?】
林薇:【你手机别静音啊,我打电话你都不接。】
然后是最后一条,发送时间十二点四十八分。
发信人:沈哥。
【沈哥:你今天没来上班?】
江予晚愣了一下,意识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抽离出来,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。
他怎么知道她没来上班?
她打字回复:【感冒了,请了半天假。下午去。】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,又消失,又出现,反复了好几次。
最后过来的只有两个字。
【沈哥:嗯。】
江予晚看着这个“嗯”,觉得有点奇怪。好像他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但她没精力多想,因为一起身就是一阵天旋地转。她扶着墙走到洗手间,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潮红,嘴唇干裂,头发乱成一团。
量了一下体温——三十九度。
比早上还高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给项目经理发消息说下午也去不了了。项目经理让她好好休息,别担心工作的事。
江予晚又躺回床上,这次她连看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闭着眼睛,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。
好像又降温了。
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,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冷。那种冷不是外面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,被子和衣服都挡不住。
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这次是被门铃吵醒的。
叮咚——叮咚——叮咚——
门铃响得很急,不像送快递的,也不像外卖的。江予晚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,披了一件外套,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。
猫眼里看到的人让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沈砚清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站在她家门外,眉头微皱。
江予晚以为自己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,再一看——还是他。
她拉开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沈……沈哥?”
沈砚清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脸烧得通红,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外面披了一件起球的旧外套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多少度?”他问。
“啊?”
“体温。多少度?”
“三……三十九。”
沈砚清没再说话,直接跨进门里,把袋子放在玄关,顺手关上了门。
江予晚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她不理解为什么沈砚清会出现在她家门口。她不记得告诉过他地址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到“可以互相串门”的程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哪?”她问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上次送你回来过。”沈砚清低头打开袋子,语气平淡。
“你记得?”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药店的袋子——退烧药、感冒药、止咳糖浆,还有体温计和退热贴。另一个袋子里是一份粥,还是热的,塑料碗外面蒙了一层水汽。
“吃过东西吗?”他问。
“没……没胃口。”
“没胃口也要吃。”他拆开粥的包装,把塑料碗放在她的小餐桌上,又拆了一次性勺子,“吃了东西才能吃药。”
江予晚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他——这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,在她的出租屋里,拆一碗皮蛋瘦肉粥的包装。因为她的餐桌太小,他得微微弯腰才能把粥放好。
这个画面太不真实了。
“沈哥,”她说,“你……你不用这样的,我没事,就是感冒——”
“三十九度叫没事?”
他的语气不重,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又出现了。和在会议室里否决她方案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。
会议室里的那个沈砚清,目光是冷的,像冬天的湖面。
现在这个沈砚清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坐下,喝粥。”他说。
江予晚乖乖地坐下了。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粥。还是热的,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嘴里化开,虽然她鼻子堵了尝不太出味道,但那种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。
沈砚清站在旁边,看着她喝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?”江予晚喝了几口,忍不住问。
“你那个朋友说的。”
“林薇?”
“嗯。她发朋友圈说室友发烧一个人在家很担心,我看到了。”
江予晚愣了一下。
林薇的朋友圈她是看过的,但沈砚清和林薇不是微信好友。除非——
“你加了林薇好友?”
沈砚清沉默了大概两秒。
“上次加的你同事,分不清楚哪个是她。”
这个回答太模糊了,模糊到江予晚觉得他在编。但她的脑子现在烧得不太灵光,没力气深究。
她继续喝粥,喝了大半碗,实在喝不下了,把勺子放下。
沈砚清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粥,没说什么,把药递给她。
“退烧药,按照说明书的剂量吃。吃完去躺着。”
江予晚接过药,就着温水吞下去。苦味在舌根蔓延,她皱了一下鼻子。
这个表情被沈砚清看到了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轻微的动作,但她看到了。
“你笑我了。”她嘟囔着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沈砚清没否认。他转过身,把粥碗收走,拿到厨房。
江予晚听到厨房传来水声。
他又在洗碗。
她忽然很想笑——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强迫症?见到容器就必须洗干净?
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淹没了。退烧药的副作用上来了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软绵绵地往卧室走。
“你去躺着。”沈砚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“我走了把门带上。”
“嗯……谢谢沈哥……你路上小心……”
她说完这句话,就倒在床上,被子一裹,世界陷入了黑暗。
——
沈砚清从厨房出来时,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,看到她蜷缩在床上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小截头发。
房间很暗,窗帘没拉严实,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。
沈砚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然后走过去,动作很轻地拉了拉被子,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应该在办公室——今天下午有一个投决会。他也应该回家——他的公寓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。
他哪里都不应该在这里。
但他就在这里。
坐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孩的床边。
沈砚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右手手腕上,表带下面,那道疤在隐隐发痒。
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。他也发过高烧,三十九度多,一个人在姑姑家的阁楼上。没有人给他买药,没有人给他煮粥。
他在那个阁楼上躺了两天,烧退了自己爬起来,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。
从那天起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世界上,没有谁应该照顾谁。
所以他学会了照顾自己。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。
但现在他坐在这里,做着他曾经最渴望有人为他做的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他只是刷到了林薇的朋友圈——“室友发烧一个人在家,好担心啊。”
他一眼就认出那个“室友”是谁。
所以他请了半天假。他从来没有因为私事请过假。行政部的同事大概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去了药店,买了所有能买的药。
他去了粥店,买了皮蛋瘦肉粥。
然后他开车四十分钟,找到她的小区,找到她的单元门,找到她的门牌号。
按门铃前他犹豫了三分钟。
但他的手已经按了下去。
沈砚清从床边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但他没有走。
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那沙发很小,他的一米八八的身高坐上去,膝盖几乎要顶到茶几。周围是她的东西——茶几上摊着的设计杂志、沙发上搭着的毛毯、冰箱上贴着的便签。
到处都是她的痕迹。
沈砚清靠在沙发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他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——
江予晚再次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,脑袋虽然还是昏沉沉的,但那种要命的重压感消退了一些。
她去摸手机,看到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。
她睡了将近六个小时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:我睡前关灯了吗?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——翻页的声音。
她披上外套,走出卧室。
沈砚清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。
他脱了大衣,只穿着里面的深色毛衣,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,借着落地灯的暖光在看。她的毛毯搭在他膝盖上,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,杯子里是新倒的热水。
客厅很安静,安静到这个画面像是被精心布置过的。
“你……”江予晚站在卧室门口,声音还是哑的,“你没走?”
沈砚清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书,起身走过来。
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他的手是凉的,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,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。
“退了一点,”他说,收回手,“但还是烧。药吃了吗?”
“睡前吃了。”
“晚饭呢?”
“不想吃。”
“必须吃。”他说着走向厨房,“粥还有,热一下。吃完再吃一次药。”
江予晚看着他走进厨房,开火,热粥,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条不紊。
她靠着门框站着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不是感冒的那种酸,是另一种酸。从胸腔里涌上来的,堵在喉咙口的,让她想哭的酸。
“沈哥,”她说,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很轻,轻到几乎被粥的声音盖过去。
但他没有说“应该的”,没有说“没什么”,没有说“顺手的事”。
他说“不知道”。
这个回答让江予晚愣了一下,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。
因为她听懂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不是因为“应该”才来的。不是因为礼貌,不是因为义务,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解释得通的原因。
他只是来了。
因为他想。
因为他控制不住。
粥热好了。沈砚清把碗端到餐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江予晚坐下,拿起勺子。
粥很烫,她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她不想哭的。她最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。但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地砸进粥里。
沈砚清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没有递纸巾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等她哭完了,把粥喝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药在桌上。吃完去睡。”
江予晚吸了吸鼻子,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……不用上班吗?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请假的吗?陈旭尧说你从来没请过假。”
沈砚清没说话。
“是因为我吗?”江予晚问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浅色的墙壁上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但江予晚觉得,这一个字比“我喜欢你”还要重。
因为她知道对他来说“请假”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打破自己坚持了快十年的规则,意味着把工作从第一的位置上挪开。
“沈哥,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很认真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那你以后……别骗我说顺路了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。
“你根本不顺路,”她笑了,眼泪还没干,梨涡却已经浮现出来,“你以后直接说‘我来接你’就行了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大概三秒。
“好。”
他把大衣从沙发上拿起来,穿上,走到门口换鞋。
“药记得按时吃。明天如果还烧,去医院。”他拉开门。
“沈哥。”江予晚又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你今晚……吃饭了吗?”
沈砚清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江予晚看着茶几上那本被翻过的书——他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,什么都没吃,就只是坐在她家的小沙发上,看一本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设计杂志。
“路上买点吃的。”她说,“别饿着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两秒。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江予晚站在玄关,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消失在楼道里。
她低下头,看到玄关的地垫上,还有他鞋底留下的淡淡水渍。
她看着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打开和沈砚清的对话框。
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。
【江予晚:到家了吗】
等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震了。
【沈哥:到了。】
【沈哥:你还没睡?】
【江予晚:等你到了再睡。】
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。
很久。
然后过来的只有四个字。
【沈哥:晚安,予晚。】
江予晚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。
他叫她“予晚”。
不是“江予晚”,不是“江设计师”,是“予晚”。
这两个字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她回了两个字。
【江予晚:晚安。】
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但她的被子忽然变得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