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过去的阴影
陈旭尧攒的饭局定在周五晚上。
“就咱们几个人,吃个便饭,”他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,“你和予晚都来,我订了个私房菜,环境好,清净。”
沈砚清本来想拒绝。他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场合,尤其是工作之外的、没有任何目的的、纯粹为了“吃个饭”而吃个饭的场合。
但陈旭尧加了一句:“予晚说她好久没吃川菜了,那家私房菜的水煮鱼是她老家的做法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五秒钟。
“几点?”
陈旭尧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走进去却别有洞天。青砖灰瓦,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虽然是冬天,但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尽,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下,有种安静的温柔。
江予晚到的时候,沈砚清已经在包间里了。
他今天没穿西装,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,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那道疤被表带遮着,看不到。
江予晚注意到,他好像只有在穿长袖的时候才会摘掉那块表。每次看到她,他都会下意识地把表带转一下,让表盘朝内。
像是在遮什么。
她没问过。
有些东西,不是不想知道,而是觉得应该等他自己说。
“来了?”沈砚清看到她,站起来。
“嗯。陈旭尧呢?”
“停车去了。”
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,中间的电磁炉上架着一口锅,红油汤底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“好香,”江予晚凑过去闻了闻,“是正宗的那种。”
“陈旭尧找的,”沈砚清拉开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她坐下,环顾四周。包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。灯光是暖色调的,照在人脸上,什么瑕疵都被柔化了。
“你今天没加班?”江予晚问。
“陈旭尧说你要来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没加班。”
江予晚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笑了。
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要命。每一句都像是在陈述事实,但又每一句都像是在说“你比工作重要”。
“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?”她小声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……这种话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,似乎真的没理解“这种话”是哪种话。
江予晚放弃了:“没什么,当我没说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陈旭尧大步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。
长发,高挑,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,妆容精致,气质出众。她走进包间的瞬间,整个房间的灯光都好像亮了几度。
“砚清,”她笑着打招呼,声音柔而亮,“好久不见。”
沈砚清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江予晚注意到,他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。
“苏念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名字。
苏念。
江予晚知道这个名字。她在沈砚清公司的官网上看到过——前女友,也是业界知名的投资人,两年前分手后去了国外。
她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见到她。
“这位是?”苏念的目光落在江予晚身上,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不动声色的审视。
“江予晚,云澜湾项目的设计师。”沈砚清说。
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“哦,设计师,”苏念笑了笑,在沈砚清对面坐下,“看起来很年轻啊,应该是很有才华的那种。”
江予晚礼貌地笑了笑:“过奖了。”
陈旭尧在苏念旁边坐下,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。江予晚注意到他看沈砚清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——苏念不是他请来的,至少不是他计划请来的。
“苏念刚好在这边谈项目,”陈旭尧解释道,“我说我们在吃饭,她就说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“对,就打个招呼,”苏念接过话头,语气亲昵得像在和老朋友叙旧,“我好久没回来了,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。砚清,你上次说的那个新开的日料店,我去了,真的很不错。”
上次。
这个词让江予晚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她和沈砚清之间没有“上次”。因为他们所有的“上次”都是在这个月、在这个项目之后。而在那之前,沈砚清的人生里,有另一个女人占据着她不知道的时间线。
“嗯。”沈砚清应了一声,低头给江予晚夹了一块水煮鱼,“趁热吃。”
这个动作很自然。自然到像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苏念的目光在沈砚清的筷子和江予晚的碗之间游移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砚清还是这么会照顾人,”她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江予晚说的,“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总是先给我夹菜。”
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陈旭尧干咳了一声:“来来来,动筷子动筷子,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江予晚低下头,把那块水煮鱼送进嘴里。
辣。
很辣。
辣得她眼眶有点湿。
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真的辣。她告诉自己。
饭吃到一半,服务员上了一瓶白酒。
苏念主动给沈砚清倒了一杯:“记得你以前喜欢喝这个牌子。”
“现在不怎么喝了。”沈砚清说。
“那今天破例一次?”苏念举杯,目光定在他脸上,“就当欢迎我回来。”
沈砚清看着那杯酒,沉默了几秒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苏念笑了,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,像是在说“你看,你还是会为我破例”。
江予晚觉得那杯酒不是倒进沈砚清嘴里的,是倒进她心里的。火辣辣的,烧得她难受。
她不该难受的。她没有立场难受。
沈砚清不是她的男朋友。他们没有在一起。他和前女友喝一杯酒,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但她就是难受。
因为苏念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一件事——“我比你更了解他。”
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。知道他喝什么酒。知道他“以前”是什么样子。
而江予晚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他现在不喝白酒了,但她不知道原因。她只知道他手腕上有一道疤,但她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她只知道他母亲改嫁了、他寄养在姑姑家,但那些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,她一无所知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。她能看到他在里面,但她进不去。
门被苏念拿着钥匙。
“予晚,”苏念忽然转向她,“你做设计师多久了?”
“毕业三年了。”
“那很厉害了,砚清他们公司可是很挑的,能被他看上的方案不多。”
又是“被他看上”。
这个词让江予晚不舒服,但她不知道不舒服在哪里。
“沈总监是看方案本身,”她说,“不是看谁做的。”
“是吗?”苏念笑了笑,看了沈砚清一眼,“他这个人啊,嘴上说着看方案,其实心里门儿清。他要是不想看的方案,连翻都不会翻。”
沈砚清放下筷子。
“苏念,”他说,“你今天是来吃饭的,还是来叙旧的?”
语气不重,但那种冷意像冬天的风,无声无息地灌进包间的每个角落。
苏念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:“当然是来吃饭的,来,吃菜吃菜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苏念收敛了很多。不再提“以前”,不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。只是偶尔和陈旭尧聊几句行业动态,或是评价菜的味道。
但那种微妙的氛围一直没有散去。
江予晚吃得很少。不是因为不饿,是因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咽不下去。
沈砚清的酒喝得比平时多。他没有醉,但眼神已经不像平时那么清明了,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陈旭尧扶着苏念出去叫车。苏念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沈砚清站在巷口,夜风吹着他的头发,他微微眯着眼睛,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他对江予晚说。
“你喝了酒,不能开车。”
“叫代驾。”
“我自己打车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他的语气很固执,固执得不像他。
江予晚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好。”
代驾来了,他们坐在后座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街灯的光一阵一阵地掠过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沈砚清一直没说话。
他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但江予晚知道他没有。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车开到她小区门口,她准备下车。
“予晚。”
沈砚清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梦话。
她回过头。
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“我妈走的那天,”他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跪在地上求她别走。”
江予晚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她说她没办法,她说她带着我嫁不出去。让我在姑姑家好好待着,等她来接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。但他手指的颤抖更明显了。
“她没来接我。”
后座很暗。街灯的光又一次掠过他的脸,江予晚看到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不是泪。
沈砚清不会哭。她相信这一点。
那是比泪更深的东西。
“沈哥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那种眼神她没见过。不是冷淡,不是克制,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沈砚清的任何一种表情。
那是一个被遗弃过的孩子,在三十岁的时候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哭出来的角落。
但没有眼泪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好久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继续靠着车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予晚没有下车。
她坐在那里,在黑暗的后座,在他的身边。
代驾小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识趣地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砚清的呼吸变得平稳了。
他睡着了。
江予晚把围巾解下来,叠好,垫在他和车窗之间,怕他硌着。
然后她就那样坐在他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声,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妈走的那天,我跪在地上求她别走。”
她把脸别向车窗。
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心疼。
是因为她知道,他告诉她这些,不是因为他想让她心疼。
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,他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不会信任。不敢依赖。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留下来。
不是他的错。
从来没有是他的错。
车停在沈砚清公寓楼下。代驾走了。
沈砚清靠在座椅上,睡得很沉。
江予晚犹豫了很久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“沈哥,到了。”
他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沈砚清。”
他缓缓睁开眼睛,视线有些涣散。
“予晚?”
“嗯,到家了。你上去睡。”
他看着她,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是那种用力的、控制的抓,而是轻轻的、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那种。
“别走。”他说。
江予晚看着他。
他不是在说“别走”。他是在说——“别像我妈一样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。
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。
“不走,”她说,“我等你睡着了再走。”
沈砚清看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了。
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。
确认她不会突然消失。
确认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说了“不走”,就真的不会走。
他们在黑暗的车里坐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树枝沙沙作响。
但车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在这个角落里,一个不会爱的人,正在笨拙地学习依赖。
而一个害怕受伤的人,正在勇敢地伸出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砚清的手松开了。
他又睡着了。
这次是真的睡着了。
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开来,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。
江予晚轻轻地把手抽出来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夜风很冷,她缩了缩脖子,才意识到围巾还在他那里。
她想了想,没有回去拿。
那条围巾是她用过的、带着她温度的。
也许他醒来的时候,会记得那是谁的。
也许不会。
但没关系。
她已经让他知道了——“不走”。
剩下的,她有耐心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