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万药同炉
京城最高的地方,是城北的望月台。
望月台本是前朝皇帝祭天用的,高九丈九尺,九十九级台阶,台顶方圆三丈,四面无遮无拦。站在台上,整个京城尽收眼底——密密麻麻的街巷、鳞次栉比的屋舍、纵横交错的水道,像一幅巨大的舆图铺在脚下。
余岁欢登上望月台的时候,是午时三刻。
太阳正当头,毒辣辣地晒着,将整座京城烤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。但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街上依然人来人往,小贩依然在吆喝叫卖,孩子们依然在巷口追逐打闹。
他们不知道,十二个时辰之内,这座城市将变成一座死城。
余岁欢站在台上,将九转乾坤鼎放在祭天的石案上,然后从药篓里取出一样样东西——七味主药,二十八味辅药,每一味都经过她精挑细选。这些药材远远不够,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凑齐更多了。
她需要的是以药鼎为媒,将有限药材的药效放大百倍千倍,化作覆盖全城的解毒甘霖。
这需要她献出几乎所有的真气、精血,甚至——性命。
“鼎灵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在。”
“这次,可能要连累你了。”
鼎灵沉默了很久。九转乾坤鼎的鼎身上,那些古朴的纹路缓缓流转,像是它在思考。良久,鼎灵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。
“你师父当年收我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药鼎存在的意义,不是被人供着,是用来救人的。你是他的徒弟,你做的事,和他一样。”鼎灵顿了顿,“我认了。”
余岁欢嘴角微微上扬,伸手轻轻抚过鼎身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她将七味主药依次投入鼎中——金银花、连翘、板蓝根、大青叶、蒲公英、紫花地丁、半边莲。这是清热解毒的七味主药,每一种都对应着复合剧毒中的一种毒性成分。二十八味辅药随后投入,有的解毒,有的护心,有的固本,有的培元。
药鼎在灵气的催动下缓缓旋转,鼎口的火焰从青色变成了紫色,又从紫色变成了金色。药材在鼎中被炼化、融合、提纯,化作一汪澄澈的液体,在鼎中缓缓流动。
但这一汪液体,只够救一条街的人。
余岁欢咬破双腕,将鲜血注入鼎中。
鲜血入鼎的瞬间,金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丈,将整个望月台照得通明。那一汪液体在鲜血的催化下开始膨胀,从一碗变成一盆,从一盆变成一缸,从一缸变成一口池塘。
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余岁欢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体内的真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。那种感觉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她的经脉,从指尖到肩膀,从脚底到头顶,每一寸都在疼。
“余岁欢!”鼎灵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停下!你不能再放血了!再放你会死的!”
余岁欢没有停。
她咬破了舌尖,又一口精血喷入鼎中。
金色的火焰变成了白色,炽烈得让人不敢直视。鼎中的药液继续膨胀,从一口池塘变成了一座小湖。从望月台上望下去,京城东半边已经笼罩在淡淡的药雾之中。
但西半边和北半边,还是空的。
余岁欢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。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随时都会被风吹走。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,但她的手还按在鼎上,她的真气还在往外涌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。
温暖浑厚的真气,像一股热流,从那只手涌入她的体内,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。那些被掏空的地方被这股真气填满,那些被撕裂的经脉被这股真气修复,她几乎枯竭的力量,又回来了一些。
余岁欢艰难地回过头。
何沂舟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掌贴着她的后背,正在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。
他穿着银甲,风尘仆仆,脸上还有长途奔袭留下的尘土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子,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心疼,有担忧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我说过,三个月之内拿到入京的诏书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,“我提前到了。”
余岁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何沂舟没有让她说话。他收回手,转身面朝台下,拔出腰间长剑,高举过头。
“镇北军听令——结阵!”
望月台下,三千镇北军铁骑齐声应诺。声音如山呼海啸,震得整座京城都在颤抖。
三千将士同时运起真气,三千道真气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,从台下涌上望月台,涌入九转乾坤鼎。药鼎吸收了这股力量,鼎身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,像一颗小太阳落在了望月台上。
鼎中的药液开始疯狂膨胀。小湖变成了大湖,大湖变成了江河,江河化作漫天的药雾,从望月台上倾泻而下,像一道巨大的瀑布,将整座京城笼罩其中。
东城、南城、西城、北城——药雾所到之处,水井中的毒素被中和,空气中的毒气被净化,已经开始发病的百姓症状得到缓解。有人从昏迷中醒来,有人停止了呕吐,有人身上的黑斑开始消退。
余岁欢看着这一切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。双腿一软,她朝地上倒去。
一双手臂接住了她。
何沂舟将她抱在怀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。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哭,是那种拼尽全力也压抑不住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“余岁欢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听我说。”
余岁欢靠在他怀里,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她听见他的声音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不能死。你听到了吗?你不能死。”
她想回答他,想说“我不会死”,但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鼎中的药雾还在持续释放,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白色雾气之中。雾气带着药香,清冽甘甜,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、手上、心上。
望月台上,何沂舟抱着余岁欢,一动不动。
三千镇北军将士围在台下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离开。
风从远处吹来,将药雾吹得更远、更散。雾气越过城墙,飘向远方的山川田野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这一场药雾,救了三十万人。
可救人的那个人,此刻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安静。
何沂舟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说过,治病救人,是你此生最大的欢喜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救了那么多人,谁来救你?”
风没有回答。
药雾在京城上空缓缓流转,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,在阳光下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