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记忆回响
陆承洲回军事法庭上班的第一天,很忙。
积压的案件堆成山,每个都需要他亲自过目,签字,批复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从早忙到晚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周正几次想劝他休息,但看见他那张冷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下午三点,有个会议。
关于腺体摘除案的后续处理,以及谢临境外势力的调查进展。陆承洲坐在主位,听着各部门汇报,脸色越来越沉。
谢临虽然死了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。境外那个信息素极端组织,拿到了谢临的部分研究数据,正在加紧研究信息素武器。如果让他们研究成功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E国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陆承洲问。
情报部门的人站起来,面色凝重。
“E国军方已经控制了谢临的实验室,但核心数据被销毁了大半。我们的人正在尝试恢复,但需要时间。而且……E国军方内部,好像有人跟那个极端组织有联系,我们在那边的行动,受到不少阻力。”
陆承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眼神很冷。
“查。E国军方谁在阻挠,谁在包庇,一个一个查出来。必要的时候,可以启动跨国联合行动。这个组织,必须铲除。”
“是!”
会议开了一个小时,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。陆承洲回到办公室,继续处理文件。周正端着咖啡进来,放在他桌上。
“陆总军官,休息会儿吧。您伤刚好,别太累。”
陆承洲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
周正站在那儿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那个……江先生下午打电话来,问您晚上回不回去吃饭。他说……他炖了鱼汤。”
陆承洲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抬头,看向周正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,就问您回不回去。”周正说,“我告诉他,您可能会晚点,让他别等。但他说,他会等,等到您回去为止。”
陆承洲沉默了几秒,然后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剩下的,明天处理。”
周正愣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要回去?”
“嗯。”陆承洲拿起外套,往外走,“江墨竹在等我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周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然后他笑了,摇了摇头。
陆总军官,好像……有点不一样了。
陆承洲开车回家,路上有点堵。他打开车窗,点了根烟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脑子里还在想案子的事,想那个境外组织,想谢临留下的烂摊子。
但想着想着,思绪就飘到了别的地方。
想江墨竹炖的鱼汤,想他今天早上站在院子里送他的样子,想他说“我会等你”时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想他。
这个认知让陆承洲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不记得以前的事,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。但江墨竹这个人,像在他心里扎了根,悄无声息地,一点一点地,占据了他的思绪。
很奇怪。
但他不讨厌。
车开进小院,天已经全黑了。屋里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。陆承洲下车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就踏实了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飘着鱼汤的香味,混着淡淡的雪松信息素。江墨竹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回来了?刚好,汤炖好了,洗手吃饭。”
陆承洲“嗯”了一声,换了鞋,去洗手。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,看着江墨竹端汤出来。汤是奶白色的,冒着热气,里面放了豆腐和葱花,很香。
“尝尝,看咸不咸。”江墨竹给他盛了一碗,递过去。
陆承洲接过,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味道鲜美,不咸不淡,是他喜欢的口味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江墨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好喝就行。我还怕你嫌淡呢,你以前口味重,喜欢吃咸的。”
“我以前……口味重?”陆承洲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江墨竹点头,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做的菜,每次都放很多盐,我说了几次你也不改。后来……后来我习惯了,觉得还行。”
陆承洲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喝汤。
他不记得了。但他能想象,江墨竹皱着眉说他菜咸的样子,能想象自己板着脸说“爱吃不吃”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很模糊,但很真实,像真的发生过。
“江墨竹。”陆承洲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前……经常这样吗?”陆承洲问,抬头看着他,“一起吃饭,你做饭,或者我做饭。然后可能会吵架,可能会和好。像……普通人一样。”
江墨竹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声音有点哑,“经常。虽然……虽然一开始不太愉快,但后来……后来就习惯了。像……像一家人一样。”
一家人。
这三个字,让陆承洲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看着江墨竹,看着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他坐在餐桌边,江墨竹坐在他对面,低着头吃饭,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他突然伸手,拨开江墨竹的头发,说:“抬头,好好吃饭。”
江墨竹抬起头,瞪他,说:“要你管。”
然后他笑了,伸手揉了揉江墨竹的头,说:“不管谁管?”
画面很清晰,很真实。
但一闪而过,像幻觉。
陆承洲晃了晃头,觉得有点晕。
“怎么了?头疼?”江墨竹问,声音带着担心。
“没事。”陆承洲摇头,继续喝汤,“就是……想起点东西。”
“想起什么了?”
“想起……我好像,揉过你的头。”陆承洲说,语气有点不确定,“你瞪我,说‘要你管’。”
江墨竹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,眼眶有点热。
“嗯,你想起来了。是有这么回事。那天我跟你吵架,不吃饭,你硬逼我吃。我瞪你,你说‘不管谁管’。然后……然后你就揉我的头,把我头发都揉乱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在陆承洲心上敲了一下。那些模糊的画面,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他想起来了,不全,但确实想起来了。
“江墨竹。”陆承洲放下碗,看着他,“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挺好的?”
江墨竹点头,眼泪掉下来,砸进汤里。
“嗯,挺好的。虽然会吵架,会闹别扭,但……挺好的。”
陆承洲看着他哭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就疼了。他伸手,想给他擦眼泪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不敢碰,怕碰碎了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。
但江墨竹抓住了他的手,把脸贴在他掌心里。
“陆承洲,你快点想起来。”江墨竹小声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想你快点想起来,想起我们之间所有的好,所有的不好。想起你说喜欢我,想起我欠你一条命。我想你想起来,然后……然后我们重新开始,好好过。”
陆承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他反握住江墨竹的手,很紧,很用力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,“我想起来。然后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少了客套,多了点说不清道明的亲近。陆承洲吃完饭,主动去洗碗。江墨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房间。
他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陆承洲想起来了。
虽然只是一点点,但确实想起来了。
这是个好兆头。
也许,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全部想起来了。
然后,他们就能重新开始了。
江墨竹想着,心里那点酸涩,慢慢被期待取代。他躺下,闭上眼睛,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梅子酒味道,渐渐睡着了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见陆承洲站在雪松下,对他笑,笑容很温柔,很真实。他走过去,陆承洲伸手抱住他,在他耳边说:
“江墨竹,我想起来了。我喜欢你,很喜欢。”
然后他醒了。
天还没亮,房间里很暗。他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,然后下床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雪松。
雪松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,像个沉默的守卫,守着小院,守着他,守着……他们之间那些还没完全想起来的回忆。
江墨竹抬手,摸了摸脖子上的腺体。
那里,有陆承洲临时标记留下的痕迹。虽然很淡了,但还在。
像某种无声的承诺,提醒他,他们之间,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