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港夜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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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载酒扶光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61865 字

第十二章:校园经历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09:29:29 | 字数:2978 字

易溯在帕洛阿尔托的生活很快形成了固定的节奏。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陈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餐,通常是白粥和煎蛋,偶尔会有前一天晚上炖好的汤。吃完早餐,他背着那台周承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,沿着棕榈大道步行二十分钟到斯坦福校园。计算机系的课程集中在盖茨大楼和克拉克中心,两栋楼挨在一起,中间隔着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种着几棵老橡树,树下摆着几张野餐桌,午休的时候会有学生端着三明治坐在那里,边吃边对着笔记本屏幕敲代码。

他选了三门课,算法设计与分析、数据库系统原理、以及一门研究生级别的分布式计算。前两门是本科高年级课程,对他来说太过简单。算法课讲的是排序、搜索、图论这些基础内容,他在21世纪工作时已经烂熟于心,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,用笔记本电脑写自己的代码,偶尔抬头听一下教授有没有讲什么新东西。数据库课更简单,教授讲的是SQL优化和索引设计,这些知识他在深圳的第一份工作就已经掌握了。

但分布式计算那门课不一样。教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,姓Roberts,头发乱糟糟的,衬衫总是只扣到倒数第二颗,讲课的时候喜欢在白板上画满箭头和圆圈。他的研究方向是分布式系统的容错机制,讲的内容很前沿,Lamport时钟、Paxos算法、拜占庭将军问题。这些东西易溯在21世纪学过,但1994年,这些理论才刚刚从论文走进课堂。Roberts教授讲课很快,从不回头看学生有没有听懂,白板写满了就擦,擦完了再写,一堂课下来他要擦七八次白板,袖子上全是黑色的墨迹。

有一次课间,Roberts教授走到易溯旁边,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屏幕。屏幕上不是笔记,是易溯正在写的一段代码,他用C语言实现了一个简化版的Paxos算法,用来模拟分布式节点之间的共识机制。Roberts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之前学过这个?”易溯说:“看过一些论文。”Roberts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下一周上课的时候,他带来了一篇自己刚发表的论文,课后递给了易溯。

易溯把那篇论文放在书包里,带回了家,用了两个晚上读完,在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。

除了上课,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学校图书馆里。格林图书馆是斯坦福最大的图书馆,建筑风格和校园里其他建筑一致,红瓦黄墙,内部是深色的木书架和绿色的铁艺台灯。负一层是计算机科学书籍的专门区域,书架之间很窄,只够一个人通过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。易溯喜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靠墙,背后没有人,面前是一扇半地下的小窗,窗外的地面与窗沿平齐,偶尔有人从窗外走过,只能看到膝盖以下的裤腿和鞋子。

他在这里读了很多书,不光是教材,还有IEEE和ACM的期刊合订本,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每一期他都翻了。有些论文他读得懂,有些读不太懂,但每读一篇,他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篇的摘要,标注出值得深入的部分。笔记本越来越厚,蓝色的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
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周承从香港打来电话。那时易溯正在厨房里煮面,陈阿姨周末不来,他自己下了两包方便面,加了一个鸡蛋和几片午餐肉。电话响的时候他正把面捞进碗里。

“在做什么?”周承问。

“煮面。”

“陈阿姨呢?”

“周末休息。”

周承沉默了两秒,易溯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。果然,下一句就是:“下周再请一个阿姨,周末轮班。”

“不用。”易溯说,“我会煮。”

“你会煮方便面。”周承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易溯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。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到了正事上。

“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个东西还有你发来的那份计划书,我看过了。”周承说。易溯在几周前给周承发过一份邮件,用的是他刚申请的网络账号。邮件里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初稿,内容是关于一个连接国内企业和海外市场的互联网平台,类似B2B电子商务的雏形。他把计划书写在纸上,扫描成图片,一封一封地发过去,一共发了十七封邮件。

“投资机构那边,有两家感兴趣。”周承说,“一家在香港,一家在新加坡。下个月他们会派人来跟你谈。你把时间空出来。”

易溯握着电话,碗里的面快凉了,但他没有去吃。两轮融资——第一轮是周承投的,金额不大,够他注册公司和搭建原型系统。第二轮是外部投资,这意味着他的项目要从一个想法变成一个能被市场认可的产品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承说,“你那个公司的注册地,我建议放在香港。回国的时候方便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易溯说。

周承又沉默了两秒,这次沉默的感觉不一样。不是停顿,是一种“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先不说了”的克制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面凉了,去吃吧。”

电话挂了。易溯把听筒放回去,端起那碗面,坐在厨房的小餐桌前,用筷子搅了搅,面条已经坨了,鸡蛋也凉了,蛋黄凝固成一颗黄色的圆球。他吃完了整碗,连汤都喝了。

斯坦福的秋天很短。十月底还是暖的,十一月中旬就开始冷了。校园里的橡树和枫树开始落叶,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胡佛塔在落叶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,橘黄色的塔身和金色的树叶叠在一起,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。

易溯的生活还是那样,上课、图书馆、写代码。但以前他写的是课程作业和课后练习,现在他在写一个真正的产品。一套B2B电子商务系统的原型,功能很简单:供应商发布产品信息,采购商搜索和询价,平台通过邮件系统撮合交易。和二十一世纪的电商比起来,这套系统简陋得像个玩具,但在1994年,这已经是超越时代的东西。

Roberts教授知道了他在做的事情。不是易溯主动告诉他的,是Roberts在计算机系的服务器上看到了易溯的代码仓库,好奇心驱使他进去看了一眼。第二天上课的时候,Roberts在课后来到易溯的座位旁边,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在易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“你的那个项目,”Roberts说,“那个分布式消息队列的设计很有意思。你考虑过把它写成论文吗?”

易溯摇了摇头。

“你应该考虑。”Roberts说,“这个领域目前还没有成熟的理论框架,你的实现方案有发表的潜力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做你的导师。”

易溯想了想,说“好”。但他心里清楚,论文可以写,但优先级不是最高。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这家公司活下去。融资、产品、市场,每一件事都比论文更紧迫。

十二月初,香港的投资机构派人来了。一个姓陈的投资经理,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问了很多问题,易溯一一回答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每个回答都切中了要点。

陈经理走后的第二天,周承打来电话。

“他们愿意投。金额比你预期的少一些,但够用。签字的事,等你寒假回来再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周承说,“春节回来吗?”

易溯看着窗外。阳光从棕榈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草坪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有人在远处的草地上扔飞盘,一个女生追着飞盘跑,笑声被风送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
“回。”他说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周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,轻得易溯差点没听清。

“好。我去接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易溯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电话放回去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个扔飞盘的女生终于追上了飞盘,举过头顶朝同伴挥舞,笑声清脆,像碎了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已经快用完的蓝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:第二轮融资,春节后开始招人,毕业前把公司总部迁到香港。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,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走出了图书馆。

外面阳光很好。他眯着眼睛,朝计算机系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得沙沙响,金黄色的碎片粘在鞋底上,走几步就掉了,又粘上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