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港夜雨
维港夜雨
作者:载酒扶光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61865 字

第十三章:春节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09:30:01 | 字数:2859 字

易溯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周承。他站在出口右侧的柱子旁边,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大衣,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周围人来人往,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,人群从他两侧分流而过,没有人碰到他。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派司机来,自己来了。易溯拉着行李箱走过去,周承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,又从脚上扫回脸上,然后伸出手,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。

“走吧。”周承说。易溯跟在后面,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,刚好是自己不用刻意加快也能跟上的速度。

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上了车,两个人坐在后座,中间隔着那个熟悉的距离。车开动以后,周承简单问了几句学校的事,易溯也简单答了——课程不难,教授不错,项目进展顺利。周承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但他看易溯的频率比平时高,每隔一两分钟就偏头看一眼,目光不重,但一直在那里。易溯感觉到了,没有转头,但原本靠在座椅上的后背慢慢坐直了。

飞机上也是一样。周承的私人飞机停在启德机场的公务机坪上,他们直接从车里换到了机上。飞机不大,但布置得很舒服,两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面对面放着,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。起飞以后,周承让人送来了晚餐,不是那种航空餐,是地面上做好保温送上来的——一盅炖汤,一碟叉烧,一碗米饭,还有一小盘清炒时蔬。易溯吃着饭,周承坐在对面看文件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吃完饭,周承把文件合上,问他美国的生活还习惯吗。易溯说习惯。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,易溯说吃了。问他那束花最后怎么样了,易溯说蔫了,扔了。周承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问别的。

飞机降落的时候,舷窗外是香港的夜景,万家灯火铺满了整个海港两岸,像一大片发光的苔藓,密密匝匝地贴在黑色的山和海之间。易溯靠在座椅上,看着那些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一条条具体的街道、一盏盏具体的路灯。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明明才离开了两个月,但看到这些光的时候,眼眶竟然有一点发酸。他没有表现出来,眨了两下眼,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
回到庄园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宅子里的灯亮着,但比平时少了很多,大部分佣人都回家过年了,只剩下两个看门的和负责打扫的陈姐。阿忠也不在,回老家了。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被掏空的钟,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,显得格外空旷。

易溯的房间还是老样子,床单换了新的,书桌上多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。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,没有急着收拾,先去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身上,把飞机上的干冷和旅途的疲惫一并冲走了。他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睛,脑子里是周承在机场出口站着的样子,是他接过行李箱拉杆时手指碰到易溯手背的那一下,是飞机上他看文件时偶尔抬头的那一眼。那些画面很淡,但像茶一样,泡在水里,颜色就出来了。

除夕那天,庄园里更安静了。两个看门的也回家吃年夜饭了,陈姐下午包完饺子就走了,整栋宅子里只剩下周承和易溯两个人。下午的时候,易溯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代码,把B2B平台的前端界面又改了一版。周承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。易溯中途路过厨房门口,看到周承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,正对着菜谱研究一道红烧肉的步骤,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酱油、料酒、冰糖、八角、桂皮,每一样都量好了放在小碟子里,像做化学实验一样精确。他没有进去帮忙,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,然后走开了。

年夜饭摆在偏厅的小餐桌上。六菜一汤,红烧肉、白切鸡、清蒸鲈鱼、上汤娃娃菜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锅老火靓汤。红烧肉的颜色烧得不错,红亮红亮的,肥肉部分已经炖化了,瘦肉一丝一丝的,用筷子一夹就散。易溯吃了一块,又夹了一块。周承看着他把第二块吃完,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,也给易溯倒了一杯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周承举起杯。易溯也举起来,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,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偏厅里响了两秒才消失。易溯喝了一口酒,红酒不涩,有一点点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暖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满桌的菜,忽然说了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周承正在夹菜,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,把一块鱼肉放进易溯的碗里。
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。
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,但谁也不急着下桌。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,远处的山影融进了夜色里,只有山脚下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,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。吃完饭,他们一起收拾了碗筷。易溯洗碗,周承擦碗,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旁边,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。水流声哗哗的,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没有人说话。易溯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周承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指在盘子边缘碰了一下。易溯的手指凉,周承的手指热,接触的时间不到半秒,但易溯觉得那一小片皮肤被烫了一下。他把手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然后把围裙解下来,挂在门后的钩子上。

之后的日子,宅子里一直很安静。周承每天会花几个小时处理工作,电话不断,传真不断,但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空了出来。上午他会在厨房里研究菜谱,煮粥、煎蛋、煲汤,手艺一天比一天好。易溯每天都会把他做的早饭吃完,不管稀的还是稠的,淡的还是咸的。下午他们有时候在客厅里坐着,周承看文件,易溯写代码,各占沙发的一端,谁也不打扰谁。偶尔易溯会抬起头,看到周承也在看他,两个人对视一眼,然后各自低下头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
有一天傍晚,易溯在花园里散步。杜鹃花还没开,但茶花开了,红的白的粉的,一朵一朵地缀在深绿色的叶丛中,像被人随手点上去的颜料。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圈,正准备回去的时候,看到周承站在门廊下面,手里拿着两杯茶。他走过去,周承递给他一杯。茶是热的,铁观音的香气在杯口氤氲开来,混着花园里泥土和草木的气味。

“明天晚上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周承说。

“哪里?”

“港口。有艘游轮停在那边,想带你去看看维港的夜景。”

易溯端着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汤很烫,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,但他没有皱眉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第二天傍晚,易溯换了衣服,开着那辆深蓝色的轿车出了门。车是周承让人帮他选的,德系的,操控很好,开起来很顺手。从太平山下来,穿过中环,沿着干诺道西一路往西,开到西环货运码头附近。天色已经暗了,维港两岸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,中环的高楼像一棵棵发光的树,尖沙咀的海滨像一条金色的项链,铺在黑色的水面上。他把车停在码头旁边的停车位上,下了车。海风很大,从海面上直直地灌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夜晚的凉意。

一艘白色的游轮泊在码头边,船身很长,甲板上亮着橙黄色的灯,灯光倒映在水面上,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。舷梯已经放下来了,周承站在舷梯下面,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,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。海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易溯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
“为什么突然想看海?”易溯问。

周承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灯光从船上照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眉骨高,鼻梁直,下颌线的角度利落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是不高兴,是在忍什么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易溯没有见过的光,不亮,但很深,像海水下面的暗涌,表面平静,底下已经翻涌了很久。

“上去就知道了。”周承说。他转身先上了舷梯。易溯站在下面,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升高,被船上的灯光吞没。海风又吹过来了,凉飕飕的,钻进他的领口。他缩了一下脖子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跟着走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