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告白
游轮不大,三层甲板,通体白色。易溯跟着周承上了船,一个穿制服的船员在舷梯口等着,见了周承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周承带易溯穿过底层的餐厅和客厅,顺着旋梯上了顶层甲板。
顶层甲板很开阔,铺着深色的柚木地板,四周围着白色的栏杆。甲板中央摆着一张圆桌,两把椅子,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,放着一瓶香槟和两只杯子。没有其他人。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个,连船员都退到了下层。维港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——港岛的天际线像一堵发光的墙,从西环一直延伸到铜锣湾,中环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通体透亮,尖沙咀的海滨灯火绵延,太平山顶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项链,挂在黑色的天幕和山体之间。海水是黑色的,被灯光染成深深浅浅的金色和银色,波纹细密,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绸缎。
周承走到栏杆边,易溯跟过去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手肘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。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,不大,但带着十二月的凉意,把周承围巾的流苏吹起来,轻轻扫过易溯的手背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维港边上。”周承说。他没有看易溯,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的一艘天星小轮上。那艘船正从尖沙咀驶往中环,船身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。
易溯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下着小雨。”周承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被海风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的车停在路边,你从车旁走过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叩。
易溯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记得那天,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前台,他办完登记,全程没多看对方一眼。他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也没兴趣知道。
“我本来可以让人去找你谈。”周承说,“资助的事,户口的事,都可以让阿忠去办。但我自己去了。我想亲眼看看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面朝易溯。灯光从船上的桅杆照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
“后来你搬进来了。再后来你去了美国。你走的那个晚上,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,什么都没做,就是坐着。”
海风忽然大了一些,把桌上的餐巾吹得翻了起来。易溯伸手按住餐巾的边缘,把它叠好,用杯子压住。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,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,他能感觉到血在太阳穴附近涌动。
“我想过很多次,要不要告诉你。”周承说,“每次都觉得不是时候。你刚到香港,什么都不熟。你要考试,要去美国。你的事情一件接一件,我不想给你添乱。”
“这不是添乱。”易溯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周承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终于不用再忍了的松弛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朵烟花在中环方向的夜空中炸开,金红色的,像一朵巨大的菊花,花瓣从中心向四周飞散,然后在空中缓缓熄灭。紧接着第二朵,银白色的,比第一朵更高,炸开的时候把整片海面都照亮了,海水变成了银色,连对面尖沙咀的灯光都被盖了过去。第三朵,蓝绿色的,像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,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丝,在海面上方停留了三四秒才消失。
易溯看着烟花,周承看着易溯。
烟花的光在易溯脸上明灭不定,把他的侧脸照得忽亮忽暗。他的表情很淡,和那天雨夜里从车旁走过时一模一样。但周承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是紧张,是在忍什么。他的睫毛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,又闪了一下。
又一阵烟花的轰鸣之后,海面上忽然安静了几秒。那几秒里,易溯转过头来,看着周承。两个人在安静的夜色中对视,烟花的光芒在他们脸上交替闪过。
烟花又炸开了一轮,这次更密,更亮,红的绿的黄的紫的,一朵接一朵,把整个维港上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、正在燃烧的花园。海面上铺满了碎光,像有人在往水里倾倒融化的宝石。游轮的甲板被照得如同白昼,两个人的影子被烟花的光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周承伸出手,握住了易溯垂在身侧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把易溯的手整个包住了,掌心干燥温热。他没有用力,就是握着,像握一件怕碎的东西。易溯没有抽回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,然后抬起头,继续看烟花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周承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挣扎,是调整了一下位置,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了周承的指缝里。
十指相扣。
周承感觉到那五根细长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,扣紧了。他的呼吸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,频率没变,但深了一些。他攥紧了那只手,用拇指在易溯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,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白色。光芒持续了很久,久到易溯不得不眯起眼睛。白光消散之后,烟花停了,海面上恢复了平静,只有远处中环高楼的灯光还在亮着,和刚才的绚烂比起来,那些灯光显得安静而克制,像一群看完了表演、正在散场的观众。
易溯还握着周承的手。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维港的海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不是雨,是夜雾,从海面上慢慢升起来,把对岸的灯光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。那些光晕连成一片,把整条海岸线变成了一条朦朦胧胧的、发着光的长带。水汽飘到甲板上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,像极细的雨丝。
周承感觉到了那些水汽。他没有说这是雨,也没有说这不是雨。他只是把易溯的手又握紧了一些,然后偏过头,在他耳边的头发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吻。
易溯没有躲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最后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驶向码头,船尾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线,金线被夜雾揉碎了,融进了维港无边无际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