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夜雨
第十二天的夜里,梅录要加班。
赌场每个月月底都要盘点,所有筹码、账目、库存都要清点一遍,确保没有差错。这是个细活,通常要三四个小时,服务员和账房的人都要留下。
晚上九点多的时候,梅录趁休息时间找到易溯。
“今晚你自己先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要留下来盘点,可能要弄到凌晨四五点。”
易溯点头。他认得路。从赌场到梅录的出租屋,走路二十五分钟,路线很简单——出写字楼右转,沿着弥敦道走三个路口,穿过一条天桥,然后沿着维港旁边的步行道走一小段,再拐进内街。
他凌晨两点下班,换好衣服,出了写字楼。
香港的凌晨两点,不安静,也不吵闹。街上还有车,偶尔一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行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,低着头匆匆走过,谁也不看谁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易溯走得比平时慢一点。不是因为累——他确实累,但站了十二天之后,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。走得慢是因为今晚的天气有点闷,空气湿漉漉的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雾贴在皮肤上,走快了一步就出汗。
他沿着弥敦道走了三个路口,上天桥。天桥是那种老式的钢结构,桥面铺着防滑的铁板,走上去咚咚咚地响。桥上有几个纸皮箱子搭成的“住所”,一个老人裹着毯子睡在里面,旁边放着几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捡来的塑料瓶。易溯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,但还是发出了声音。老人没醒。
下天桥,沿着梳士巴利道往南走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,每次都是凌晨两点,每次都没什么人。
维多利亚港就在左手边。
白天的时候,维港是游客聚集的地方,到处都是举着相机的游客和兜售纪念品的小贩。但凌晨两点的维港是另一副模样——安静、空旷、海面上只有零星的船灯在闪,对岸的尖沙咀和铜锣湾的灯光倒映在水里,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。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,淡淡的,混着海水的凉意。
易溯沿着步行道走,左边是栏杆,栏杆外面是海,右边是马路,马路对面是一排酒店和高档住宅。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轻而稳的声音。
他走到一半的时候,天上开始落雨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,落在皮肤上凉凉的,像有人拿喷壶从天上往下洒水。雨不大,但密,站久了能把人从头到脚淋透。
易溯加快了脚步。他今天没穿外套,只穿了一件薄T恤,淋湿了会冷。他想在天桥下面避一避,天桥在前面大概两百米的地方,走快一点三四分钟就能到。
他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车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,很新,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深沉的暗光,轮胎和轮毂都擦得很亮。它停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,发动机没有熄火,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。车窗是深色的,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,但后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,大概两指宽。
车里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他靠在座椅上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,没有点燃,就那么夹着,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。
他偏着头看向窗外,看的不是街道,是海。
维港的夜色对他来说是熟悉的。他在这座城市出生,在这座城市长大,看过无数次维港的夜景——晴天、雨天、白天、黑夜,各种天气各种时辰都看过。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想那么早回去,让司机把车停在这里,就这么坐着。
雨丝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凉凉的。他没关窗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那种悠闲散步的脚步声,是快步走的,带着一点急促,鞋底敲在石板路面上,节奏均匀但偏快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年轻人从车旁快步走过。
很瘦。穿着深色的T恤和黑色的长裤,裤脚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。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,后跟处有点变形,像是被反复踩过。领口竖起来——不对,他穿的是圆领T恤,没有领子可以竖,是肩膀微微耸了一下,像是在挡雨。
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雨水流过他的脸,流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然后从下巴尖滴落。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他的表情很淡。
不是生气,不是着急,不是疲惫,不是忧伤——就是什么都没有。那种“空”不是刻意做出来的,而是这个人本身就不习惯在脸上放任何多余的东西。雨砸在他脸上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,好像淋雨是一件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。
那个年轻人从车旁走过去了。脚步很快,几步就没入雨幕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,最后被天桥的阴影吞没。
车里的男人没动。
他夹着烟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中,指间的烟已经被雨丝打湿了一小截,烟纸起了皱。他没注意到。
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,看了大概四五秒钟。然后他把烟换到左手,右手伸到外套内兜里,摸出一个烟盒,抽出一支新的烟,又放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叫住那个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连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他只知道,刚才那个从车旁走过的年轻人,那张被雨淋湿的、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,他想再看一眼。
车内安静了大概十几秒。只有雨丝打在车窗上的声音,沙沙沙,像蚕在吃桑叶。
“阿忠。”男人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。是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语气——不是刻意压低嗓门,也不是故意放慢语速,就是自然而然带出来的、让人听了会下意识认真听的那种语调。
前座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。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背挺得很直,坐姿从上车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。他的脸型方正,眉毛浓黑,嘴唇抿着,看起来就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极稳妥的人。
“在的,少爷。”中年人转过头来。他的目光平静,等着男人的下一句话。
“刚才走过去那个人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去查一下。住在哪,做什么的。”
中年人没有多问。他跟了少爷十几年,知道少爷不是那种会随便对人产生兴趣的人。能让少爷开口说“去查一下”的人,过去十年里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那些人要么是商业对手,要么是值得拉拢的人才。但刚才那个年轻人——一个在雨夜里快步走过的、衣着普通的年轻人——显然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。
“好。”阿忠说。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怎么查了。没有车牌号,没有正脸照片,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——那个年轻人往天桥方向去了,住在那个方向的可能性比较大。附近有住宅区,也有廉租屋邨,范围不算太大,明天白天花点时间,应该能摸到线索。
车里的男人没再说话。他把那支湿了的烟捏了捏,扔进车门的储物格里,然后把车窗完全摇下来。雨丝更密了,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、衬衫上,他没躲。
海面上的灯光被雨水搅成一团一团的模糊光晕,像被打翻的颜料盘。维港的雨夜他见过很多次,但今晚的雨好像不太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开口了。
“走吧。”
阿忠应了一声,转回去,跟司机说了句“开车”。
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停车位,汇入凌晨两点空旷的车道,往太平山的方向开去。车灯切开了雨幕,两道白色的光束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然后渐渐消失在雨夜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