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港夜雨
维港夜雨
作者:载酒扶光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61865 字

第四章:资助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09:20:24 | 字数:4950 字

第二天早上,易溯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

那部从21世纪带来的、没有任何信号的智能手机,他一直留着。没扔,没卖,没丢,每天睡觉前充电——充电是个麻烦事,他在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买了一个老式的充电头,用一根剪开的USB线自己接了正负极,居然能用。他把它当成闹钟用,顺便当计算器用,偶尔翻翻里面存着的那些离线资料——几本编程教材的PDF,一些代码片段,还有几张在深圳拍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办公室、工位、楼下那家永远排队的咖啡店,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闹钟响了,易溯按掉,坐起来,叠好被子,去洗漱。

梅录还没醒。她昨晚盘点盘到凌晨四点多才回来,现在睡得正沉,呼吸声均匀地从房间里传出来。易溯没开灯,摸黑穿好衣服,把昨晚梅录放在桌上的两个菠萝包装进塑料袋里,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,用杯子压住。这是他昨天刚结的工钱。梅录从来不跟他要房租,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白住。

出门,走路去赌场。

今天走到半路的时候,他发现有人跟着他。

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三十来岁,长相普通,从出租屋楼下就开始跟,一直跟到弥敦道。易溯走得快,他也走得快;易溯停下来系鞋带,他也停下来看路边的橱窗。手法不算高明,但也不算太拙劣。

易溯没有回头,没有加速,没有绕路。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走,脑子里在想两件事:第一,这个人是谁派来的?第二,如果是坏人,他跑不跑得掉?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素质——站了十二天之后体能确实好了点,但还是一个不爱运动的程序员,大概率跑不过一个专业盯梢的。所以他选择不动声色。

到了赌场,换好工服,站到走廊上。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没有跟进来。

下午两点,易溯准时出现在电梯口。今天客人不多,下午那三四个小时里只来了七八拨人,他来回走了十几趟,腿不酸了,脚后跟的茧越来越厚,站十二个小时已经不像头几天那么难熬。

下午五点半左右,张经理把他叫进了办公室。

“今天不用上班了。”张经理说,“带薪的。”

易溯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张经理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。二十分钟前坤哥给他打了个电话,说那个内地仔今天早点走,工资照算。张经理问了一句“边个内地仔”,坤哥说“企走廊嗰個”。张经理更不明白了——坤哥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一个前台临时工了?但他没多问。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,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别问。

“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?”张经理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
易溯摇头。

张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。这小子的表情不像装的,他就是真的不知道。

“行吧。”张经理挥挥手,“外面小心点。”

易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有点恍惚。带薪休假。这个词放在1994年、放在他这种打黑工的临时工身上,怎么看都不正常。但他没多想。既然不用上班,他打算去给梅录买叉烧饭。梅录昨晚加班到凌晨,今天白天肯定没好好吃饭。她喜欢的那家茶餐厅在佐敦,叫“永发”,烧鹅和叉烧都做得好,尤其是叉烧,半肥瘦,蜜汁足,切出来油亮亮的。

易溯换好衣服,从赌场后门出来,拐进旁边的小巷子,准备绕到大路上。

刚走出巷口,他被人拦住了。

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。就是早上跟踪他的那个。现在他不用跟踪了,直接站在易溯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找的就是你”的表情。

“易先生?”灰夹克说。

易溯停下来,看着他。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灰夹克微微愣了一下。他见过很多人的反应,被陌生人拦住的时候,大多数人会警惕、紧张、或者至少皱一下眉。易溯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看着他,像在看一棵树。

“有人想见你。”灰夹克说。

“谁?”

“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灰夹克笑了笑,“是关于你上学的事。”

易溯没说话。上学。他二十一了,上什么学?

“我没钱上学。”他说。

“有人愿意资助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易溯说完就要走。

灰夹克没拦他,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旁边,像散步一样,嘴里继续说:“那个人还能帮你上户口。”

易溯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
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口,他在这个时代就永远是个透明人。打黑工,住别人的出租屋,随时可能被遣返,他连自己在1994年的中国大陆有没有合法身份都不知道。他的户口在2025年的深圳,但在1994年,那个户口还不存在。他需要一份合法身份。这件事比吃饭重要。

易溯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灰夹克。

“谁?”他问。

灰夹克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但那种笑容不是友善,是“我知道你会这么问”的那种笃定。

“跟我来就知道了。”

易溯想了想。富贵险中求。他点了头。

灰夹克带他走了一条街,停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。易溯看了一眼那辆车——很新,黑色,车牌号他没记住。灰夹克拉开车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易溯坐进去。后座,真皮座椅,车内干净得几乎没有味道,不像他坐过的那些出租车,总有股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怪味。空调开得刚好,不冷不热,出风口无声地送着风。

灰夹克坐进副驾驶,跟司机说了一句“上山”。

车开了。

从尖沙咀往南,穿过海底隧道,上了港岛。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宇变成稀疏的别墅,从稀疏的别墅变成大片的绿植和铁栅栏。路越来越宽,车越来越少,路两侧的树越来越高,枝叶在空中交握,把路灯的光切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,落在车窗上,明明灭灭。

易溯不知道车开了多久。二十分钟,或者三十分钟。他靠在座椅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大腿上轻轻敲着——不是紧张,是习惯性的动作,像是在敲键盘。

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。

铁门是黑色的,铸铁的,上面有精致的花纹,两侧是两堵灰白色的石墙,墙上攀着藤蔓植物。门没有门牌号,没有任何标识。灰夹克摇下车窗,对门口的摄像头点了下头,铁门无声地打开了。

车继续往里开。

里面是一条车道,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,草坪后面是树——棕榈树、松树、还有一些易溯叫不出名字的常绿乔木。车道的尽头是一个环岛,环岛中间是一个喷水池,没开,池子里落了几片叶子。

车停在一栋建筑前面。

易溯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。

他不确定该叫这栋建筑什么。别墅不够大,庄园不够准确,用“大宅”这个词可能最合适。灰白色的外墙,深色的木窗框,屋顶是灰色的瓦片,整体风格偏古典,但不老气。门廊是两根白色的石柱撑起来的,石柱后面是一扇深色木门,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。

门前的台阶两侧各有一盆修剪成球形的矮松,台阶下面的车道旁边停着两辆车,一辆是黑色的奔驰,另一辆也是黑色的,品牌他认不太出来。

远处的草坪延伸到山坡边缘,再往外,能看到一小片海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海面上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正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灯火,星星点点地亮起来。

易溯站在车前,一动不动地看了那栋建筑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门廊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
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站姿很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表情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。

“易先生。”中年男人微微点头,“请跟我来。周先生在等你。”

易溯看着他的脸,记住了他的长相——方正的脸型,浓黑的眉毛,嘴唇抿着,眼神沉稳。这个人看起来不像管家,更像是一个做过很多年管理的人。

他跟着中年人走进那扇深色木门。

门里面是一个挑高的大厅,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,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——不是赌场那种金闪闪的、俗气的吊灯,是真正的水晶,光线穿过每一片切割面,折射出柔和的、细碎的光,落在墙上、地上、天花板上,像下了场光的雨。

大厅的左侧是一道弧形楼梯,铺着深色的地毯,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木头,雕刻着简单的纹路。右侧是一扇关着的门,门上挂着一幅油画,画的是海上的船。

中年人没有带他上楼,而是穿过大厅,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。走廊很长,两侧的墙上挂着画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,光线温和。易溯的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
中年人在门前停下,敲了两下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有人说。
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语速不快,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。是一种让人听了会下意识站直的声音——不是凶,是自带分量。

中年人推开门,侧身让易溯先进去。

易溯走进去。

房间很大,但不是那种空旷的大。一面墙是落地窗,窗外是山坡和远处的一线海景。另一面墙是书架,从地板到天花板,塞满了书,有精装的也有平装的,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色了。书架的对面是一张深色的书桌,桌面上摆着几份文件、一盏台灯、一个笔筒。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。

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
他深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身上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一块看不出品牌的手表。他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——轮廓分明,眉骨高,鼻梁直,下颌线利落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,气质沉稳,坐姿松弛但不散漫,像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大型猫科动物,看起来无害,但你知道他随时可以变得很危险。

易溯进门的时候,他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了。

易溯看了他一眼,然后就移开了视线,目光扫过书架、落地窗、桌上的台灯,最后落在地毯上的一小块花纹上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不是故意绷着,是他那张脸天生就不太会做表情。

周承,书桌后面那个男人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动了一下。

他昨晚在维港的雨夜里看到的那个人,现在就站在他的书房里。还是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,还是那双不躲闪也不盯着看的眼睛,还是那种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但又什么都知道的气场。衣服换了,昨天是深色T恤,今天是白色衬衫加黑色长裤,裤脚还是卷了两道,脚上是一双旧布鞋。

周承放下手里的文件,站起来。

他比易溯高出小半个头,肩膀更宽,站在那里像一面墙,但不是那种压迫感很强的墙,而是那种——你知道它在那里,很稳,不会倒。

“易溯?”他说。声音和刚才说“进来”时一样,不大,但清晰。

易溯点头。

“坐。”周承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。

易溯没动。他看着周承,过了大概两秒钟,开口了:“你是谁?”

周承似乎预料到了这个问题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开,推过来。

易溯低头看。那是一份文件,抬头写着“香港居民身份证明文件申请表”。下面几页是他的个人信息——姓名、出生日期、出生地,全部填好了,而且填的都是真实信息。他的真实信息。

易溯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抬起头,看着周承。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周承靠在书桌边沿,双手插在裤兜里,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易溯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。

“读书。”他说,“我供你读书。大学,或者你想上的任何学校。学费、生活费、住宿,我全包。毕业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,我不会限制你。”

易溯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为什么?”

周承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
“我需要一个值得投资的人。”他说。

易溯又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户口呢?”

周承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
“周家的律师会帮你办。”

易溯看着那份文件,又看了看周承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。天上不会掉馅饼,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。一个陌生人,突然冒出来说要资助他读书、帮他上户口,而且看起来很有钱——这中间一定有某种他不了解的原因。

但他想了想自己的处境:黑户、打黑工、住别人的出租屋、口袋里只剩下十几块钱。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。

“好。”易溯说。

周承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。

“这是你下个月的生活费。不够可以跟阿忠说。”

易溯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,没有打开。他把信封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
“住的地方呢?”他问。

“这里。”周承说,“二楼有一间空房,已经收拾好了。阿忠会带你去。”

易溯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感激,没有紧张,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
门口那个中年人——走进来,站在门边,等着带易溯去房间。

易溯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周承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周承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耳尖红了一点。

周承点了下头,重新坐回书桌后面,拿起刚才没看完的那份文件。

易溯跟着阿忠走出书房,穿过走廊,上了那道弧形楼梯。

书房的门关上了。

周承放下手里的文件,靠在椅背上,看着落地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

他想起刚才易溯站在书房门口,被台灯的光映出半张脸的样子。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还没被人写过字的纸。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警惕、审慎、还有一些他读不太懂的东西。

周承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夹在指间,没有点。

他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远处海面上的灯火亮成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