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休息
易溯在周宅的第一晚几乎没有睡着。
床太软了。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软,是那种身体陷进去就起不来的软,像被一团棉花裹住了,翻个身都要使半天劲。被子也厚,香港五月的天气已经闷热,房间里虽然开着空调,但被子压在身上还是让他觉得喘不过气。他把被子掀到一边,只盖一个被角,又觉得冷。折腾到凌晨两点多,他干脆坐起来,靠在床头,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。
窗帘没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房间很大,大得有点过分,他从床边走到门口要走上七八步,这在梅录的出租屋里够从折叠床走到门口两个来回。衣柜是嵌在墙里的,深色的木门,铜质的拉手,拉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味。书桌上放着台灯,他拧了一下开关,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一叠空白信纸和一个装了一半墨水的钢笔。
他把灯关了,回到床上躺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,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梅录。他没有留口信。
从赌场出来之后,灰夹克直接把他带上了车,他没有机会回去告诉梅录自己去了哪里。梅录今晚加班盘点,最早也要凌晨四点才能回到出租屋。她回去以后会发现他不在,折叠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。桌上他放的那二十块钱还在,她一看就知道他没回来过。
她会不会以为他出事了?会不会以为他不辞而别了?会不会到处找他?
易溯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又亮了一点,白线变成了一条白带,横在房间中央,像一把尺子,量出了这个房间的宽度。
他得回去一趟。当面跟梅录说清楚。
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,钉了一整夜。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梅录出租屋里的画面——折叠床、铁皮柜、窗户外面密密麻麻的晾衣杆、隔壁炒菜的油烟味。他梦见自己站在出租屋门口敲门,敲了很久都没人开,他喊梅录的名字,没人应。
他醒了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,比昨晚的月光亮得多,在床单上铺出一片金色的光斑。他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,他把屏幕按灭了,放回枕头底下。
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卫生间大得像一间卧室。洗手台是双台盆的,台面上摆着两套洗漱用品,都是没拆封的,牙刷新牙刷,牙膏是进口牌子,他没见过。浴缸靠窗,窗台上摆着一排洗浴用品,标签上全是英文。他没用浴缸,站在淋浴间里冲了个澡,水压很大,水温稳定,不像梅录那里的热水器,洗到一半会突然变冷。
他穿好衣服。衣柜里的衣服是他的尺码,深色的长裤,白色的衬衫,还有一件薄外套。标签都还在,他拆掉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的标签,穿上了。衬衫的领口刚好,袖长也刚好,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下楼。
楼梯是弧形的,铺着深色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楼梯间的墙上挂着油画,画的是海上的船,笔触很细,海浪的颜色从深蓝到浅蓝层层过渡,像是照片印上去的,但凑近了能看到颜料堆积的纹理。
大厅里没有人。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,光可鉴人,他踩在上面能看清自己的倒影。头顶的水晶吊灯关着,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水晶的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光点,散落在墙上、地上、天花板上,像有人抓了一把碎宝石撒在了房间里。
“易先生,早。”
阿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的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是一碗白粥、一碟小菜、两个叉烧包、一杯温豆浆。他把托盘放在偏厅的餐桌上,拉开椅子。
易溯走过去坐下。白粥熬得浓稠,米粒已经煮开了花,入口绵软。叉烧包的面皮松软,掰开以后热气冒出来,里面的叉烧馅甜咸适中,肥瘦相间。他吃得很快,但不急,每口都嚼得很仔细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他放下筷子,抬起头。
“我想回去看我姐姐。”
阿忠站在偏厅门口,听到这话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微微低了一下头,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。
“周先生的意思是,今天太晚了。”阿忠说,“您先在宅子里休息,明天再安排。”
易溯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个花园照得金灿灿的。他说:“现在才早上。”
“周先生说的是昨晚的意思。”阿忠说,“您昨晚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,那个时间再让您出门,不合适。”
易溯沉默了几秒。昨晚到的时候确实不早了,他从赌场出来已经快十点,又坐了很久的车上山,等安顿下来起码十一点。那个时间回佐敦,找到梅录,再解释清楚一切,确实不现实。
但他还是想回去。
“那我现在去。”他说。
阿忠站在原地,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,姿态恭敬,但语气没有松动。
“周先生已经安排人去通知梁小姐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一早,有人去了梁小姐的住处,留了口信,说您找到了新的住处,一切安好,请她放心。”
易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去过了?”
“去过了。”阿忠说,“今天凌晨就去了。怕梁小姐早上出门前没收到消息,特意赶在她上班之前。”
易溯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白粥,拿起筷子,把粥喝完了。然后放下碗,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,坐直了身体。
“她信了吗?”他说。
“口信带到了。”阿忠说,“梁小姐听完了,问了句‘他没事吧’,我们说没事,她就没再问了。”
易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梅录站在出租屋门口,穿着一件旧T恤,头发还没梳,听完一个陌生人说“易溯没事,有人照顾他,你别担心”,她不会追问,不会纠缠,不会表现出太多的情绪。她会说一句“哦,知道了”,然后把门关上。关上门以后,她会靠在门板上站一会儿,然后去洗漱,然后去上班。
她就是那样的人。
易溯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“那我自己去。”他说,“我不放心。”
阿忠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易溯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——不是为难,是那种“我料到你会这么说”的了然。
“周先生的意思是,您今天先在宅子里休息。”阿忠说,“司机明天送您去。”
“我明天去也行。”易溯说,“但我今天想先跟她通个电话。”
阿忠沉默了两秒。
“梁小姐的住处没有电话。”他说。
易溯又沉默了。梅录的出租屋确实没有电话。她连手机都没有,不是买不起,是觉得没必要。她说她每天不是在茶餐厅就是在赌场,要么就是在路上,装个电话有什么用。
“那她怎么联系我?”易溯说。
阿忠微微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说“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过了”。
“梁小姐那边,我们会留一个联系方式。”他说,“如果她需要找您,随时可以联系到。周先生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易溯站在偏厅的餐桌旁边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停住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上楼了。
周承下楼的时候,易溯已经回房间了。
阿忠站在大厅里,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周承一边听一边扣袖扣,扣完了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,穿上,整了整领子。
“他吃饭了吗?”周承问。
“吃了。白粥、叉烧包、豆浆。”阿忠说,“水果没动。”
周承没说什么。他从偏厅的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“明天上午,让司机送他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好的,少爷。”
周承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楼梯。
“让厨房晚上炖个汤。”他说,“他太瘦了。”
然后他出门了。
这一天易溯几乎没怎么出房间。
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,翻了翻桌上那叠空白信纸,拿起来又放下了。他想写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写给谁。写给梅录?他明天就见到她了。写给以前的自己?那太矫情了。
他把信纸放回去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白天的周宅和晚上完全不一样。从窗户望出去,能看到整片山坡——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绒毯,边缘种着矮松和杜鹃,杜鹃开了,粉红色的花朵一团一团的,在阳光下亮得像点了灯。草坪往下是一排棕榈树,树干笔直,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再往下就是山坡了,山坡上种满了树,深深浅浅的绿色一层叠一层,最远处是海,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船,小得像玩具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窗帘拉上了。
中午阿忠来敲门,说午餐准备好了。易溯下楼吃了,米饭、清炒时蔬、糖醋排骨、一碗番茄蛋花汤。排骨做得好,外酥里嫩,糖醋汁挂得刚好,不酸不甜。他吃了一碗饭,又添了半碗。
吃完饭他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。大厅太大了,坐一个人显得空荡荡的。他换到偏厅,偏厅小一点,但还是觉得空。最后他回了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很高,上面有一盏吊灯,白天看的时候不像晚上那么神秘,就是一圈一圈的玻璃片串在一起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就是眼睛睁着,看着那些玻璃片在阳光里微微反光。
下午阿忠又来了,问他需不需要什么。他说不需要。阿忠说周先生晚上回来吃饭。他说知道了。
傍晚的时候,易溯听到楼下有车的声音。引擎从远到近,然后熄火了,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他没下楼,但也没回房间,就站在二楼的走廊上,靠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。
周承从大门走进来,把外套递给阿忠,松了松领带。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正式,深色的西装,白衬衫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,正好和易溯的目光撞上了。
易溯没躲。周承也没躲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钟。周承微微点了一下头,易溯也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周承去换衣服了,易溯回到房间里。
晚餐是两个人一起吃的。四菜一汤,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上汤娃娃菜、蒜蓉西兰花,配一盅排骨汤。易溯吃得很认真,每道菜都尝了,红烧肉多夹了两块。周承吃得不多,但吃得很慢,偶尔放下筷子喝一口汤,偶尔看一眼易溯。
“司机明天十点在门口等你。”周承说。
易溯抬起头。
“阿忠跟我说了地址。”周承说,“佐敦,你姐姐的住处。”
易溯点了下头。他想说谢谢,但觉得今天说了太多次了,就没说。他低头继续吃饭,把碗里的米饭吃干净了,把汤也喝完了。
吃完饭,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
“谢谢周先生。”他说。
周承正在喝茶,听到这个称呼,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易溯。
“叫周承就行。”
易溯看了他一眼。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这个话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上楼了。
这一晚他睡得比前一晚好。不是床变软了,是他的身体终于认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,脑子里想的不是梅录,是明天的路。司机会从哪条路走?会不会堵车?梅录上午在不在家?她要是不在,他去哪找她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,然后慢慢地、一个一个地散了。
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易溯下楼的时候,阿忠已经在偏厅等着了。早餐和昨天不一样——今天是牛奶、麦片、煎蛋、吐司和果酱。易溯坐下来,吃了两片吐司,喝了一杯牛奶,把煎蛋也吃了。
“车在门口等了。”阿忠说。
易溯放下叉子,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大门外面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面,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,站在旁边等着。车在阳光下黑得发亮,连轮胎都像是新换的,胎纹里嵌着的石子都被挑干净了。
他上了车。
车驶出铁门,沿着太平山的盘山公路往下开。山道两旁种满了树,有些是棕榈,有些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乔木,枝叶在空中交错,把阳光切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,落在车窗上,明明灭灭。路的一侧是山体,另一侧是栏杆,栏杆外面就是山坡。从车窗望出去,能看到山下的楼宇从树梢的缝隙里露出来,一栋一栋的,远的近的,高的矮的,层层叠叠地铺到海边。
车转过一个弯,视野突然开阔了。整片维多利亚港像一幅画卷一样在眼前展开——中环的高楼、湾仔的写字楼、铜锣湾的密集楼宇,全都缩成了小小的剪影,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。海面上有几艘渡轮,拖着白色的浪尾,慢悠悠地从港岛划向九龙。再远一点,九龙的山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一层淡灰色的纱幔,挂在天的尽头。
易溯靠在座椅上,目光落在那片海上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没什么节奏,就是闲不住。
车继续往下开,从中环穿过去,进了海底隧道。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,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,像一根发光的绳子,牵着车往前走。出了隧道就是九龙,街道变窄了,楼变旧了,招牌变多了。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霓虹灯管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暗淡,但依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条街,从楼顶垂到二楼,从二楼伸到路中央,一个叠一个,像一场彩色的雪崩,把天空切成了不规则的碎片。
易溯认出了这条路。
前面那个路口左转,再走两条街,就是梅录的出租屋。那条巷子很窄,车开不进去,每次他都是从巷口走进去的。巷口有一家凉茶铺,老板是个老头子,每天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报纸,从早看到晚,报纸翻得哗哗响。
他往前倾了一点,手搭在前座的靠背上,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的路。
他看见凉茶铺了。老头子今天没坐在门口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可能是休息。巷口停着一辆手推车,车上堆着纸皮和塑料瓶,不知道是谁家的。巷子里面还是老样子,窄窄的,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招租广告和寻人启事,地面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昨晚的雨水还是楼上空调滴的水。
车停在了巷口的路边。
易溯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他站在巷口,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白花花的。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,一小团,黑黑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走进了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