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花店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。
两边的墙面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,搬家的、通渠的、收二手电器的,一层叠一层,新的盖住旧的,边角被雨水泡得起翘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地面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昨晚的雨还是楼上空调滴的水,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石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。
易溯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。巷子不长,二十几步就走到了头,拐个弯,再走几步,就是那栋旧楼。楼门口的防盗门是坏的,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楼道里很暗,灯泡灭了好几个,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、有气无力的光,照着墙上用喷漆写的大字。楼梯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,扶手是铁的,漆掉了一大半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管。
易溯上了三楼,走到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等了几秒,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门开了。
梅录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脸上没化妆,眼睛下面挂着一圈青黑,看起来刚睡醒没多久。她看到易溯的第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就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侧身让开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易溯走进去。
出租屋还是那个样子。折叠床靠墙放着,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——这是梅录的习惯,不管多累,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床铺好。铁皮柜立在床边,柜门关不严,用一根铁丝拧住了。窗户开着,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杆,挂着床单、内衣、几件T恤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一排五颜六色的帆。
一切都没变。他走了三天,这里什么都没变。他每天早上叠被子的位置,他放在桌上的那二十块钱,他用铁丝修好的那双人字拖——都还在原来的地方,分毫未动。
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个杯子,杯子里泡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摊深绿色的淤泥。
梅录坐到折叠床上,指了指那把折叠椅,示意易溯坐。
易溯没坐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了一眼桌上的二十块钱,又看了一眼梅录。
“你今天没上班?”他说。
梅录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从床头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支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从她鼻腔里喷出来,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,混着房间里的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易溯以前没见她抽过烟。
“你这两天去哪了?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,但易溯听得出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担心,是那种憋了两天终于等到人回来了、想把心放下来但还没完全放下来的那种感觉。
易溯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梅录没给他机会。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摆了摆,示意他先别说话。
“你先听我说。”她说。
她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灰弹进桌上的茶杯里。她低着头,看着烟头上那截灰白色的灰烬,说出来的话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草稿的文件。
“你走的那个晚上,我下班回来,你不在。我以为你出去买宵夜了,没在意。等到三点多你还没回来,我开始觉得不对。四点多我又出去找了一圈,附近几条街都走了,没找到。我寻思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要不要报警。但你是黑户,报警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烟叼在嘴角,伸手拿起桌上的二十块钱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第二天早上,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看着体体面面的,说话也客气。他说他姓周,是周先生的助理,说你现在住在周先生家里,有人照顾你,吃得好住得好,让我不用担心。说完就走了。”
“我当时没信。”梅录抬起头,看了易溯一眼,“我寻思你是不是被人骗去做了什么事。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,有人专骗大陆来的年轻人,说是介绍工作,拉过去就是做非法的事情。我担心了一整天,上班都没心思,被张经理骂了两回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把烟掐灭了,烟头扔进茶杯里,嗤的一声轻响。
“然后昨天,那个姓周的又来了。这次不是来传话的,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易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但确实动了一下。
梅录站起来,走到铁皮柜前面,拉开那扇关不严的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易溯。易溯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一叠文件。他抽出来看了几眼,翻了两页,然后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。尖沙咀,一间临街铺面,面积不大,但位置不错,离地铁站步行不到五分钟。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,房产无偿转让给梅录女士。
易溯翻到最后一页,转让方的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:周承。
他把文件放回信封,捏着信封口,没说话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梅录说,“他还给我找了一个花卉种植基地的长期合作。就在新界,专门供鲜花的,品质好,价格比花墟批发还便宜。他说货源不用我操心,他们会帮我谈好价格和配送,我只管开店就行。”
她坐回折叠床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把她那件旧T恤照得发白。
“我这辈子,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店。”她说,“在茶餐厅打工,在赌场做服务员,一个月下来刚够吃饭交租,存不下什么钱。我以前想过开个花店,但也就是想想。香港的铺租多贵你不是不知道,我这点工资,攒到老了都租不起一间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不大,语气还是平的,但易溯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。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,这些话大概在她心里转了很多遍,才变成现在说出来的样子。
“我喜欢花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在乡下,家门口种了一棵白兰树,每年夏天开花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来了香港之后住在这种地方,连盆花都养不活,没阳光,没地方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易溯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个很淡的、带着点自嘲的表情。
“现在有人把铺面和货源都送到面前了,我要是还不要,那就真是傻子了。”
易溯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眼睛没有从梅录脸上移开过。
他认识梅录的时间不长,但他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别人馈赠的人。她能收下周承的东西,只有一个原因,这些东西是她就是真正想要的。
梅录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刚才说花店时的那点柔和收了起来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带着一种她平时很少露出的严肃。
“现在你跟我说。”她说,“那个周先生是谁?他为什么帮你?他为什么给我这些东西?你到底在他那里做什么?”
四个问题,一个接一个,没有停顿,像是在心里憋了两天,终于一口气倒出来了。
易溯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想资助我读书。”他说。
梅录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他帮我办户口,让我住在他家,供我上学。”易溯说,“条件是以后为他做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“没具体说。”
梅录盯着他看了几秒,目光像一把尺子,从头到脚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信他?”她说。
易溯想了想。
“他没必要骗我。”他说,“他要真想害我,不需要花这么多功夫。”
梅录没说话。她从床头又摸出一支烟,没点,夹在指间转了转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易溯以前没见过,可能她以前没有需要这样认真思考的事情。
“我听那个姓周的助理说,他家里是做海运的,很有钱。”梅录说,“这种人,做事都有目的。他帮你,肯定是觉得你以后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好处。你自己想清楚,你能给他带来什么?”
易溯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他也还没想明白。一个穿越来的程序员,在1994年的香港,能带来什么?他知道互联网会在未来十年改变世界,他知道哪些公司会崛起、哪些技术会爆发,但这些知识现在还不能变现,不能转化为任何实际的价值。
梅录看他沉默,没有再追问。她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花店。”梅录说,“还没弄好,带你去看看。顺便跟你说一声,赌场那边我已经帮你辞了,张经理说工钱给你结到上个月月底,回头我去拿。”
易溯跟在她后面出了门。
花店在尖沙咀的一条横街上,离地铁站不远。铺面不大,门脸大概三米宽,但进深不错,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开间,光线充足,三面墙都可以用来摆花架。门口的人行道不宽,但足够摆两个花桶,撑一把遮阳伞。
梅录拿钥匙开了卷帘门,卷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,她用力往上推了几下,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,终于全部缩进了门头上方的铁盒里。
里面还没整理好。地面是水泥的,墙面上还留着上一家租户贴的壁纸残片,白色的底上印着淡蓝色的碎花,已经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,用手一碰就掉渣。天花板上吊着一根光秃秃的日光灯管,打开开关以后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光线惨白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。
但梅录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,整个人不一样了。
她的背挺直了,头抬起来了,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兴奋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踏实的、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的光。她走到房间正中间,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面墙、每一寸地面、天花板上那根嗡嗡响的日光灯管,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属于她的东西。
“这里以前是个干洗店。”她说,“老板不做了,铺面空了大半年。周先生的人来谈的时候,房东一开始不肯租给花店,说卖鲜花的会弄湿地面。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,房东又同意了。”
她走到墙边,用手摸了摸那层起翘的壁纸。
“这些都要撕掉,重新刷漆。我想刷成浅绿色的,淡一点,像春天刚发芽的那种绿。”
易溯站在门口,看着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。她走到这面墙前面比划了一下高度,说这里可以放一个三层花架;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,说这里可以放一个矮柜,收银用的;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,说门口可以摆两个木桶,卖那种十块钱一扎的满天星和小雏菊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她说话是直的、快的、不带什么修饰的。但说起花店的时候,她的语速慢了下来,每个字之间都多了一点停顿,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满满的水,怕洒了。
易溯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”他说。
“请一个人。”梅录说,“我当老板,请一个员工,两个人应该够了。进货、理花、包花束、收银,都是些手上功夫,不难。”
她说“我当老板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。不是笑给易溯看的,是笑给自己听的,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。
易溯没再问了。
他在花店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。梅录带他看了每一个角落,告诉他每一面墙打算怎么布置、每一种花打算摆在哪里、门口的招牌打算做成什么颜色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易溯就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说一句“嗯”。他说得很少,但他听的每一句都记住了。
二十分钟后,梅录看了看手表,说差不多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让那边的人等。”
易溯站在花店门口的人行道上,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团黑乎乎的影子。
“有什么事,让人带话给我。”梅录说,“那个姓周的助理说他随时能联系到。”
易溯点了点头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梅录说,“别被人骗了。”
“好。”
梅录看了他一眼,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就是轻轻拍了一下,像姐姐拍弟弟那样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花店,把卷帘门拉下来,咔嗒一声锁上了。
易溯站在原地看了那扇卷帘门两秒钟,然后转身,往巷口走。
司机还在路边等着,车没熄火,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。易溯拉开车门,坐进去,靠在后座上。座椅是真皮的,被太阳晒得有点烫,隔着衣服贴在背上,暖烘烘的。
司机没说话,挂了挡,车驶出巷口,汇入尖沙咀的车流。
易溯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茶餐厅、金店、找换店、药房,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,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街上的人很多,拎着购物袋的师奶、穿着校服的学生、西装革履的白领,每个人都走得很急,好像全世界都在赶时间。
他的脑海里还是刚才梅录站在花店正中间转圈的那一幕。她转圈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。她在那间空荡荡的、还没装修的、只有一根日光灯管的铺面里转了一圈,然后她就知道了——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易溯闭上眼睛,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,感觉到车在平稳地往前开。
他把那间出租屋、那扇绿色的铁门、桌上那二十块钱、茶杯里的烟头、折叠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——所有这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收起来,放进脑子里的某个角落,然后把那个角落的门关上。
车上了山。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,暖洋洋的。他没有睁眼。
车停在周宅门口的时候,阿忠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。他拉开车门,易溯下了车,看了他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走进了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