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港夜雨
维港夜雨
作者:载酒扶光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61865 字

第七章:计划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09:25:23 | 字数:4152 字

易溯走进大门的时候,阿忠跟在后面,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。

大厅里没人。水晶吊灯关着,落地窗外的阳光把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。易溯没有停留,直接上了二楼,进了自己的房间。他关上门,站在门背后,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梅录的画面又过了一遍——花店、卷帘门、日光灯管、她站在房间中间转圈的样子。确认这些画面都放好了,他才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
他需要做一个计划。

活下去的问题已经解决了。梅录有了花店,他有了住的地方,周承承诺帮他办户口、供他读书。基本的生存不再是他需要担心的事情。但之后呢?他总不能一直住在周承家里,吃周承的饭,用周承的钱,然后什么都不做。

易溯靠在椅背上,盯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。他的大脑开始运转——不是焦虑的胡思乱想,是那种他在写代码之前惯常做的、系统性的推演。

他今年二十六岁。在1994年的香港,他是一个没有学历、没有工作经历、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。唯一拥有的,是来自三十年后的大脑。那些关于计算机科学的知识、关于互联网发展的预判、关于技术和商业结合的洞察,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变现,但他可以把它们转化为另一种东西——一张来自世界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学位。

斯坦福大学。这个名字不是突然冒出来的,是一直在那里,像一盏灯,远远地亮着。斯坦福的计算机科学系在理论、硬件、软件、数据库和人工智能等领域都处于世界最前沿。它坐落在加州帕洛阿尔托,紧邻硅谷——那个在1994年已经初具规模、即将在未来十年爆发成全球科技中心的地方。如果他能在明年或后年进入斯坦福,他就可以在互联网真正起飞的时候身处风暴的中心。

易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信纸,在顶部写下了日期,然后在下面列出几行字:托福、GRE、成绩单、推荐信、个人陈述、申请材料。这些都是申请美国研究生院的标准流程,他在21世纪帮朋友准备过,知道大概的要求。但问题在于——他没有本科学位。他在21世纪是本科毕业,但那个学位在1994年不存在。

他在这条后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
午饭的时候,周承不在。阿忠说周先生今天有应酬,晚上才回来。易溯一个人吃了午饭,然后回到房间,继续列清单。他需要了解斯坦福的申请要求,需要准备语言考试,还需要解决本科学位的问题。他写了很多页,字迹工整但很小,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每一张信纸的正反面。

下午他下楼了一次,在书房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——香港英国文化协会提供托福考试报名服务。他把那个地址记在一张纸条上,塞进了口袋。

傍晚的时候,周承回来了。

易溯听到车声,没有下楼。他坐在书桌前,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抽来的书——不是因为他想看,而是手里拿本书会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在干等。书是英文版的《深海航运经济学》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,但翻页的动作做得很自然。

敲门声响了。周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已经换了家居的衣服,深色的针织衫,袖口推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一块表盘简洁的手表。头发没有像早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有几缕垂在额前,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几岁。

他把茶杯放在易溯的书桌上,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信纸。

“在写什么?”

“计划。”易溯说。

周承没有去看纸上写了什么。他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双腿交叠,靠进沙发里,姿态松弛但不散漫。他看着易溯,等着他继续说。

易溯把那张写满计划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递给周承。

“我想申请美国的大学。斯坦福,计算机科学。”

周承接过去,低头看了几秒。纸上列的是易溯手写的申请计划——托福和GRE的考试时间、需要准备的申请材料、可能遇到的问题。字迹工整但很小,每条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,有些地方用箭头标出了逻辑关系。

周承看完,把纸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。

“你没有本科学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易溯说,“所以这可能是个问题。”

周承看了他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问题。”他说,“周家的律师可以处理好这件事。而且,美国大学的招生标准不是只有一条路。你有能力,通过考试证明就行。很多人接受家庭教育,照样进了顶尖大学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易溯后来才知道,周承说的“处理好”意味着周家的律师团队花了两周时间,整理了十几份材料,证明易溯接受过“同等学力的私人教育”,并且通过了几门大学水平的科目考试——这些考试当然是易溯自己考的,分数足够高,高到任何招生官看了都不会再有疑问。

但在当时,易溯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“好”。

周承把那张纸叠好,递还给他。

“托福和GRE,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

“英语没问题。GRE的数学也不难,语文需要背单词。”

周承点了点头。他靠在沙发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落在易溯脸上,不像是审视,更像是随便看看,但看得有点久。

“你之前跟坤哥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网吧防火墙的。”周承说,“你说防火墙不做好,三天内必被黑。”

易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。那是他在坤哥的网吧调试系统时随口说的一句话,当时坤哥在旁边抽烟,周承不在场。一定是坤哥后来告诉周承的。

“坤哥那个网吧的系统太老了,漏洞很多。”易溯说,“如果不做防护,随便找个懂行的人都能黑进去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易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承。周承的表情很平静,不是质问,就是好奇。那种好奇不带着任何压迫感,像是单纯想知道答案,但答案是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。

“看书学的。”易溯说。

周承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敷衍我但我并不介意”的表情。

“坤哥还说了一件事。”周承说,“你帮他做了网吧的管理系统之后,给他提了一个建议——让他在每个分店的收银台之间拉一条专线,把数据实时汇总到总店。坤哥说这个建议帮他省了很多对账的时间,也堵住了几个分店店长做假账的路。”

易溯没说话。那是他在21世纪见过的连锁店标准做法,但在1994年的香港,大多数网吧还在用每天关门后人工对账的方式。

“你知道这些事情,不是从书上学来的。”周承说。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看着易溯,等了几秒,易溯没有回答。他也没有追问,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
“申请的事,我来安排。你需要什么资料、需要联系什么人、需要办什么手续,跟阿忠说。考试报名的事,明天就让阿忠去办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易溯一眼。

“斯坦福的申请截止日期是十二月。你有半年时间。”

门关上了。易溯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写满计划的纸,拿起来,重新读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:托福报名——8月底截止。

第二天,阿忠来敲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“易先生,周先生让我帮您报名托福考试。这是最近的考试时间和地点,您看一下。”

易溯接过文件夹,翻开。里面是打印好的考试信息——1994年10月的托福考试,香港英国文化协会考点,报名截止日期是8月底。还有GRE的考试信息,香港考点,11月。纸张是新的,字迹清晰,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好了,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阿忠还带了一本书。不是新书,是一本旧版的GRE词汇书,书脊有点松了,页角有些卷,但内页没有任何笔迹。

“这是周先生让我找的。他说您可能需要。”

易溯接过那本书,翻开扉页。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日期,用铅笔写的,已经模糊了——1989年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书桌上。

之后的日子,易溯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。每天上午他待在房间里复习GRE词汇,下午看一些计算机科学的原版教材——阿忠从香港大学图书馆借来的,用的是周承的名字。晚饭后他会下楼在大厅里坐一会儿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是坐着。

周承每天都很忙。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,有时候回来得早,有时候回来得晚。但他们每天都会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饭——有时候是晚餐,如果周承回来得早;有时候是宵夜,如果周承回来得晚而易溯还没睡。

吃饭的时候,周承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。不是刻意的寒暄,是那种很自然的、像是他真的想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的问法。易溯的回答通常很短——“背了单词”、“看了一章书”、“做了几套题”。周承不会追问,不会说“你要加油”或者“你太辛苦了”之类的话,他就是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然后继续吃饭。

有一次,易溯在餐桌上提到了一个计算机科学的概念——分布式系统。他说得不多,就是随口提了一句,因为他在书上看到了相关内容,觉得很有意思。周承放下筷子,认真地听他说完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:“分布式的意思是不是把一个大任务拆成很多小任务,让不同的机器同时处理?”

易溯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。他点了点头,说“是”。周承就没再问了,拿起筷子继续吃饭。但易溯注意到,第二天,书桌上多了一本关于分布式系统的书,不是从图书馆借的,是新的,塑封还没拆。

还有一次,易溯在复习GRE数学的时候遇到了一道概率题,想了很久没想通,就把题目抄在了一张纸上,放在书桌上,下楼去倒水。回来的时候,纸旁边多了一支铅笔,题目下面多了一行解题步骤,字迹工整有力,步骤清晰,最后得出的答案和他后来算出来的一模一样。他没有问周承,周承也没有提。

这些事情,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。但它们是连续的、持续的、不声不响的。周承从不主动说“我为你做了什么”,也从不要求易溯说“谢谢”。他就是做了,然后翻篇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易溯不是感觉不到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
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,易溯在花园里散步。他走得慢,沿着草坪边缘的石板路,从花园这头走到那头,再走回来。杜鹃花已经谢了大半,花瓣落了一地,被风吹到草坪上,星星点点的粉红色。

周承的车从大门开进来,停在了车库门口。他从车上下来,没有直接进屋,而是朝花园走过来了。他穿着白天的西装,领带已经解了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,袖子挽到了肘弯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草坪上。

他在易溯旁边停下来,两个人并肩站着,面朝山坡下面那片海。

“周六晚上,一起出去吃饭。”周承说。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

易溯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有一个地方,菜不错。”周承说,“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他说“你应该会喜欢”的时候,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,落在易溯脸上,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但易溯捕捉到了——那道目光里有一种温度,不烫,是温的,像冬天捧在手里的杯子,外面冷,里面热,传到他皮肤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刚刚好的暖意。

“好。”易溯说。

周承点了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易溯一眼。

“穿那件深蓝色的外套。”

易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