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爷爷是正经僵尸
我的爷爷是正经僵尸
作者:徐徐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70564 字

第十二章:爷爷肚子里是个啥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14:30:32 | 字数:4413 字

那张X光片在老人手机里存了三天之后,林舟决定带他去一趟医院。不是社区医院,是市中心那家三甲。

上回在社区医院拍胸片的时候,放射科的医生看了片子,又看了老人一眼,又看了片子,问了一句“老爷子胃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”。

林舟说不知道。医生说建议去大医院做个胃镜看看。当时林舟说好,然后带着老人走了。那张X光片是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

这次他挂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。挂号的时候,系统里输入老人的身份证号,弹出来的是临时身份证的信息。老周那边正式证件还没下来,但系统里已经有了记录。挂号窗口的护士看了一眼电脑屏幕,又看了一眼窗口外面站着的老人。

深蓝色寿衣,团寿纹,前襟上深深浅浅的油渍叠在一起。护士的目光在寿衣上停了一瞬,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。医院里的人见过各种奇怪的事,一件寿衣不算什么。

专家号排到下午三点。林舟和老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。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靠着墙打瞌睡,有个小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。老人坐在林舟旁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后背不靠椅背。

姜黄没来。猫不能进医院。出门的时候姜黄蹲在门口,尾巴搭在门槛上,看着老人下楼。老人走了几级台阶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姜黄叫了一声。老人继续往下走。

叫号屏幕上显示出“林岳淳”三个字的时候,林舟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看到爷爷的名字了。上一次是在青山公墓的墓碑上。

再上一次是在死亡证明上。现在这三个字出现在医院的叫号屏幕上,后面跟着一个数字:18号诊室。老人站起来,扯了扯寿衣的前襟,把那几块油渍扯平了一些。

诊室不大。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一个医生。医生四十多岁,男,戴眼镜,白大褂左边口袋插着几支笔。他正在看上一个病人的检查报告,听见有人进来,抬起头。看见老人的时候,他的目光在寿衣上停了一下。

比护士停得久一点。但他没有问。医生这个职业跟民警差不多,见的人多了,什么都不会问。

“哪里不舒服?”

林舟把社区医院那张X光片递过去。医生接过来,举到灯箱前面。灯箱的白色光透过片子,肋骨的影子,脊柱的影子,胃的位置,那个白色的阴影。拇指大小,印章的形状。四四方方,边缘清晰。医生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把片子从灯箱上拿下来,凑近了看。然后又举回去。

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医生把片子放下,转向老人。“您胃里这个东西,知道是什么吗?”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坐在诊室的圆凳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医生背后的灯箱上。灯箱上还夹着别的片子,肺部的,骨骼的,一张一张叠在一起。

“之前做过胃镜吗?”医生又问。

“未曾。”老人说。

医生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。“今天先做个胃镜看看。空腹几小时了?”

“从昨夜至今。”老人说。

医生看了老人一眼。“好。我开单子,去内镜室排队。”

胃镜室在四楼。林舟交完费,带着老人上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老人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。寿衣的下摆在膝盖下面一晃一晃。走廊两边是病房和检查室,门开着半扇,能看到里面床上躺着的病人。

经过一间病房的时候,里面有个老太太靠在床头,正在喝粥。她看见老人从门口走过,勺子停在半空中,目光跟着老人的背影走了好几步。老人没有看见她。

内镜室门口已经等着几个人了。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胃,坐在椅子上弯着腰。一个年轻女人靠着墙,脸色发白。还有一个老太太,由儿子陪着,儿子手里拿着缴费单,不停看手机上的时间。

护士出来叫名字的时候,每个人都会紧张一下。被叫到的人站起来,走进那扇白色的门里。门关上,外面的人继续等。

轮到老人的时候,护士念了“林岳淳”三个字。跟叫号屏幕上一样,念得很平常。老人站起来。林舟也站起来。护士看了林舟一眼。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老人没有回头,跟着护士走进去了。白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
林舟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铁的,绿色的漆,坐垫上有暖气片烘出来的温度。对面墙上贴着一张胃镜检查注意事项,塑封过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第一条,检查前禁食八小时。

第二条,检查前禁水四小时。第三条,检查后两小时内勿进食。林舟把注意事项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,消毒水的气味被热气蒸得更浓了。

大概过了四十分钟,门开了。老人走出来。他的脸色跟进去之前一样,没有更白,也没有更红。头发还是扎在脑后,有几缕散在耳朵后面。寿衣的前襟上多了一块水渍,大概是躺下的时候沾的。护士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“片子在里面。”护士把信封递给林舟。“医生让你们拿到报告之后回诊室。”

林舟接过信封。他没有马上打开。老人已经在走廊里走了几步了,步子跟进去之前一样稳。经过那间病房的时候,喝粥的老太太还在,粥已经喝完了,碗放在床头柜上。她看见老人又走过去,这次没有拿勺子,只是看着。

取报告的窗口在一楼大厅。林舟把单子递进去,里面的人说等二十分钟。他和老人在大厅的金属椅子上坐下来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挂号窗口排着长队,取药窗口也在排。

广播里不停叫名字,声音混在一起。老人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电子屏幕上。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字:消化内科、呼吸内科、心血管内科、神经内科。每个科室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,显示当前等候人数。老人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滚过去。消化内科,18人。呼吸内科,12人。心血管内科,9人。神经内科,15人。

“三百年。”老人说。

林舟转头看他。

“彼时,无此物。”

他没有说“此物”是什么。可能是电子屏幕,可能是叫号系统,可能是整栋医院大楼。也可能都是。林舟没有问。

报告出来了。林舟从窗口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夹,打开。里面是胃镜报告单,还有一沓彩色打印的照片。胃镜拍摄的图像,一张一张,排列在A4纸上。粉红色的胃壁,褶皱,血管的纹路。最后三张照片,焦点都在同一个东西上。一个印章形状的物体,嵌在胃壁里。拇指大小。玉质的,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光泽。印纽的部分能看出一个蜷缩着的动物的形状,头上有角,身体盘成一团。獬豸。林舟认出来了。他在某个博物馆的展品图录上见过这种造型。古代官印的印纽,用獬豸,代表公正、明辨是非。一块代表公正的玉印,被塞进一个活人的胃里,封了三百年。

老人把照片接过去。他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到第三张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獬豸的轮廓上。他的拇指按在照片上,按在那个玉印的位置。他的手很稳,照片没有抖。

“此物。”他说了两个字,没有往下说。

林舟把报告和照片装回牛皮纸袋里。他没有站起来。大厅里的广播还在叫名字。电子屏幕上的红色字还在滚动。挂号窗口排队的人换了又换。老人把目光从纸袋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。

“取出来,身即朽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林舟听着。

“不取,祸不止。”

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跟昨晚微信里发给林舟的那行字一样。一字不差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林舟说。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扯了扯寿衣的前襟。大厅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那张三百年的脸。胃里嵌着一块玉印,玉印上蹲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獬豸。

他站在医院大厅中间,深蓝色的寿衣在人流里很显眼。不断有人经过,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不看他。他站在那里,等林舟站起来。

回诊室的路上,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老人停了一下。墙角放着一台自动售货机,里面摆着瓶装水和饮料。售货机的玻璃门上贴着付款二维码。老人看着那个二维码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诊室里,医生把胃镜照片举到灯箱前面。他看了很久。灯箱的白光透过照片,玉印的轮廓比X光片上清晰得多。印纽上的獬豸,蜷缩的身体,闭着的眼睛,头上的角,都能辨认出来。

“这个东西,”医生把照片从灯箱上拿下来,“在您胃里多久了?”

“三百年。”老人说。

医生看了老人一眼。然后他看了看林舟。林舟没有解释。医生把照片放在桌子上,用笔在报告单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他把报告单递给林舟。

“从胃镜图像看,这个异物已经与胃壁组织形成了包裹。强行取出有穿孔风险。而且,”他停了一下,看着老人,“这个东西的位置靠近胃主动脉。

取的话,大出血的风险很高。”他把笔插回左胸口袋。“我建议保守观察。如果没有明显不适症状,暂时不动它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。
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起来。医院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排小店,水果店、花店、一家卖粥的。粥店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着门口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。老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,带着粥店的米香味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三百年来的不知道第几口气。胃里的玉印安静地待在那里,獬豸的眼睛闭着。

“归家。”老人说。

林舟站在他旁边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。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高的穿外套,矮的穿寿衣。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的部分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回到小区已经快七点了。上楼的时候,四楼的声控灯修好了,林舟跺了一脚就亮了。橘黄色的光照着楼梯。老人走在前面,步子比去医院的时候慢了一点。

到了门口,门缝底下伸出来一只白爪子。乌云的白爪子。然后是第二只。两只白爪子从门缝底下探出来,交替着往前伸,像在挖什么东西。

老人掏出钥匙。这把钥匙是林舟前几天给他配的,铜的,新磨的齿还发亮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门开了。七只猫全在门口。姜黄蹲在最前面,尾巴竖着。

乌云和雪灰并排蹲在姜黄后面。杏黄蹲在鞋架上。缺耳蹲在玄关的换鞋凳上。暖气管旁边那两只也过来了,蹲在所有猫的后面。

七只猫,十四只眼睛,全看着老人。

老人蹲下来。姜黄把脑袋顶进他的手心里。乌云用白爪子扒他的袖口。雪灰绕到他身后,用身体蹭他的背。杏黄从鞋架上跳下来,落在他膝盖上。

缺耳蹲在换鞋凳上,缺了角的那只耳朵朝着他,一动不动。暖气管旁边那两只也凑过来了,一只用脑袋顶他的小腿,另一只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鞋面上。

老人蹲在门口,被七只猫围着。寿衣的下摆铺在地上,像一块深蓝色的布,猫们踩在上面,爪印叠着爪印。他伸出手,一只一只地摸过去。

姜黄,乌云,雪灰,杏黄,缺耳。最后两只没有名字的,他摸了摸它们的头顶。摸到缺耳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它缺了角的那只耳朵上停了一下。缺耳的耳朵缺了一个三角口子,边缘很整齐,像是被什么利器切过的。

老人的手指沿着那个缺口慢慢摸了一遍。缺耳眯起眼睛。

林舟站在老人身后,看着他把七只猫摸完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他跺了一脚,灯又亮了。老人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七只猫跟进去。门关上了。

客厅里,茶几上,反诈卡片还在原来的位置。胃镜报告单的牛皮纸袋放在卡片旁边。老人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没有打开纸袋。

姜黄跳上他的腿。乌云钻到茶几底下。雪灰跳上窗台。杏黄爬进书架第二层。缺耳蹲上电视柜。最后两只在暖气管旁边团下来。

老人拿起旧红米,按亮屏幕。胃镜照片他一张都没删。相册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。姜黄在窗台上的照片。X光片的翻拍。还有今天新拍的,医院大厅电子屏幕的照片。红色滚动字,消化内科18人。他拍的时候林舟没看见。

老人把三张照片来回看了两遍。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,跟遥控器、纸杯、反诈卡片、胃镜报告单摆成一排。

他伸出手,把反诈卡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的下载步骤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卡片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