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年氏后人来啦
年昭是周六上午来的。
没有敲门。老人和林舟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402门口。深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。包面磨得发亮,边角露出底下的皮色。
他看见老人从楼梯走上来,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,站直了一些。姜黄走在老人前面,第一个看见年昭。它的尾巴竖起来,停住不动了。后面的七只猫依次停下来。八只猫把楼道堵了一半。
年昭没有看猫。他看着老人。“晚辈年昭。”他说了四个字。上次在茶馆他没有自报家门。这次报了。
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锁拧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。他推开门,没有说请进,也没有说不请进。年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了一步。姜黄挡在他脚前面,没有让开。年昭低头看了看猫,从它旁边绕过去了。
客厅里,老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。年昭站在茶几前面,没有坐。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取出一沓东西。不是钱。是文件。装在透明塑料文件袋里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一份是复印件,A4纸,边缘微微发黄。年昭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推向老人那一边。
“这是雍正四年县衙入库册的抄件。”
老人没有看。年昭又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袋。同样装着一沓复印件,纸张更新一些,复印的墨迹更浓。“这是贡品案的相关记载。清代异闻录里有提及。借运印,年氏所藏,雍正四年失落。”
他把第二份文件袋放在第一份旁边。然后取出第三份。很薄,只有两页纸。一张是医院X光检查报告单的复印件。另一张是胃镜报告单的复印件。跟林舟手里那两份一模一样。年昭是怎么拿到的,他没有说。老人也没有问。
“晚辈没有恶意。”年昭把三份文件袋在茶几上排成一排。公文包空了,他把它合上,放在脚边。“印在您腹中三百年。年氏当年失信,未能如期取回。此事,年氏欠您一个交代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。跟他在茶馆里说话的时候一样。但这次他没有低头。他看着老人,老人也看着他。
“交代。”老人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不是问句。
年昭从夹克内袋里取出第四样东西。不是文件。是一张名片。白色的卡纸,很素,上面只印着一行字:年昭,下面是手机号。名片边缘压了一道钢印,很浅,对着光才能看出来。他把名片放在三份文件袋上面,压住最上面那份入库册抄件的边角。
“晚辈在城西古玩市场做事。私人博物馆的顾问。表面上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实际上,年氏这一支,每一代都有一个人负责寻找这块印。找了很久。清末找过,民国找过。找到青山公墓的时候,是二〇一八年。”
林舟算了一下。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六年,八年。年昭找了八年。
“公墓管理处的记录,林岳淳,二〇二三年下葬。三区六排十七号。我去看过。”年昭看着茶几上的名片。“碑很新。照片也没掉。当时不确定印在不在您体内。年氏的记录只说印被封在一具尸身里,没有记名字。直到医院的信息出来。”
林舟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。医院信息泄露。他一直没去细想这句话。现在不用想了。
老人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三份文件袋。第一份,雍正四年的入库册。第二份,异闻录的记载。第三份,X光片和胃镜报告。他从第一份看到第三份,又从第三份看回第一份。然后他伸手把名片拿起来。年昭,两个字。手机号,十一位数字。他看完之后把名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名片放回去,压在原来的位置。
“汝欲何为。”老人说。
年昭把手从文件袋上收回去。他的手指交叉在身前,站得很直。“晚辈想要那块印。”他说。“不是为自己。年氏这一支,守着这块印的线索守了十几代。说是祖训也好,说是执念也好。到了我这一代,终于找到了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取印对您意味着什么。”年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“胃镜报告我看了。印与胃壁已形成包裹,靠近主动脉。强行取出,您会有生命危险。”他用了“生命危险”这个词。不是“身即朽”。是现代医学的措辞。但意思是一样的。
“那你还要。”林舟说。
年昭转头看了林舟一眼。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看林舟。看的时间很短,然后又把目光转回老人身上。“不是我要不要的问题。印已经养成了。三百年,尸气养印。现在印在您体内,您才能站在这里。印一旦离开您的身体,供养就断了。”他看着老人。“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老人当然知道。他早就说过了。取出来,身即朽。
“所以晚辈今天来,”年昭说,“不是逼您做决定。”他从夹克内袋里取出第五样东西。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。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跟文件袋和名片放在一起。“里面是十万块。不是买印的钱。印不是钱能买的东西。这是晚辈个人的一点心意。您刚苏醒不久,生活上总有用得到的地方。”
老人看着那个信封。十万块。三百年。雍正四年那个姓年的旁支把玉印塞进一个年轻书办的喉咙里,封在狱中,再也没有回来取。三百年后另一个姓年的后人站在这里,把十万块钱装进信封里,说是心意。
“印的事,”年昭把公文包从地上拎起来,“您可以慢慢考虑。晚辈等了八年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转过头。“名片上有我电话。您什么时候想好了,随时打给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下了几级台阶,听不见了。
客厅里,茶几上摆着三份文件袋,一张名片,一个装钱的信封。老人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姜黄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,落在茶几旁边,鼻子凑近那个信封闻了闻。闻了很久。然后它退回去,重新跳上沙发扶手。
老人把信封拿起来。打开。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两沓钱。银行封条还在。他没有数,把信封合上,放回茶几上。然后他把那三份文件袋一个一个打开。先看雍正四年的入库册抄件。竖排的字,毛笔写的,复印件上有些字已经模糊了。他的目光从右往左移动,一行一行地看。看到某一处,停住了。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。
“吾亲笔。”他说。
林舟凑过去看。竖排的字。某月某日,收讫玉石十箱。经办,林岳淳。三个字,毛笔写的。笔画很端正,收笔的地方有一点点往上挑。老人现在的字也是这样的。那天他加老赵微信的时候发的那条回复,“赵氏小友,赞可为军饷否”,林舟看过他的打字手势。他不用拼音,用手写输入。手指在屏幕上写出来的字,笔画也是端端正正的,收笔往上挑。
三百年了。字迹没有变。
老人把入库册放下,拿起第二份文件袋。异闻录的记载。复印的是某一页,上面用铅笔画了线。画线的部分是“借运印,年氏所藏。雍正四年,失于乱中。或云封于尸身,以待来日”。旁边有手写的批注,字很小,写的是“青山公墓”“林岳淳”“二〇二三年葬”。不是年昭的字迹。大概是年氏上一代人写的。或者上上一代。
老人把异闻录放下,拿起第三份文件袋。X光片和胃镜报告。这些他看过很多遍了。他把照片抽出来,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。粉红色的胃壁。褶皱。血管的纹路。玉印的特写。獬豸的眼睛闭着。他把四张照片排成一排,跟之前每次看的时候一样。然后他把年昭的名片放在照片旁边。白色的名片,压在第四张照片的边角上,压住了獬豸的尾巴。
八只猫安静着。姜黄在沙发扶手上,尾巴垂下来不动。乌云在茶几底下,两只白爪子搭在一起。雪灰在窗台上,把脑袋转向窗外。杏黄在书架第二层,两只前爪悬在隔板边缘。缺耳蹲在电视柜上,耳朵缺角的那一侧朝着茶几上的照片。暖气管旁边,青目和两只无名猫团在一起。青目的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,青色的眼睛看着茶几。它的左前腿伸出来了,那道旧伤疤露在外面,在暖气烘热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肉色。
老人把照片收起来,放回文件袋里。三份文件袋摞在一起。名片放在最上面。装钱的信封放在名片旁边。他把这些东西在茶几上摆整齐。跟遥控器对齐,跟纸杯对齐,跟反诈卡片对齐。
“睡吧。”林舟说。
老人嗯了一声。
林舟回到卧室。他坐在床边,没有马上躺下。窗外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。对面楼有人还在看电视,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浏览器。搜索栏里空着。他打了一行字:年氏 借运印 雍正四年。搜索结果跳出来。大部分是清史相关的学术论文和论坛帖子。他往下翻,翻到一个私人博物馆的官网。页面做得很简单,白色背景,几张藏品图片。联系方式那一栏,写着一个名字:年昭。
他把网页关掉。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闭上眼睛。客厅里没有声音。暖气管里的水流声细细的。姜黄的呼噜声从门缝里传进来。还有别的声音。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老人还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