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爱学习的老辈子
林舟下班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注意到,老人的布鞋不在鞋架旁边了。鞋架旁边空着一块,只剩下他自己那双白色运动鞋。客厅的灯开着,电视机也开着,声音不大。一个女声在说:“加入生抽,蚝油,少许白糖提鲜。”
老人坐在沙发上。坐姿跟早上一样,后背不靠,手搭在膝盖上。电视机里是一个美食节目,镜头正对着一口炒锅,锅里的菜冒着热气。老人看得很认真。他脚上穿着那双黑色布鞋,鞋面干干净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老人嗯了一声,视线没有离开电视屏幕。
林舟把包放下,走到茶几旁边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纸杯,杯里的水喝了一半。遥控器还在原来的位置。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从超市促销单上撕下来的纸,巴掌大小,边缘撕得不齐。纸上面用指甲划了几道印子,排列得很整齐,横五道,竖三道。
林舟拿起来看了看。“这是什么?”
老人看了一眼那张纸。“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电视里说的。生抽。蚝油。白糖。”
林舟又看了看那几道指甲印。横五竖三,看起来像个“用”字,或者什么都不是。他把纸放回茶几上。
“今天出去了?”
“院中坐了片刻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老人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,看了林舟一眼。“楼下所售之包子,购了两个。”
林舟愣了一下。“你买的?”
“彼索要此物。”老人指了指茶几上林舟昨天随手放的两枚一元硬币。
“你跟老板怎么说的?”
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。美食节目已经结束了,现在是广告,一个女人在介绍某种洗洁精。老人看着屏幕上的女人把洗洁精挤进洗碗池,泡沫涌起来。
林舟去厨房看了看。冰箱里还剩半把挂面,两颗鸡蛋。他拿出鸡蛋和挂面,又想起什么,打开冷冻室。冷冻室里有一袋速冻饺子,是上个月买的,还没拆封。他把饺子拿出来,看了看背后的说明。水开后煮六分钟。
烧水的时候他往客厅看了一眼。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站在电视机前面,离屏幕很近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女人挤洗洁精的手。屏幕是液晶的,手指碰上去的时候画面没有变化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。老人把手收回去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指纹印。
“此非真人。”他说。
“电视。里面的人都是录好的。”
老人嗯了一声。他回到沙发前,坐下来。这次他往后靠了一下,后背碰到了沙发靠背。只靠了一下,又坐直了。
饺子煮好了。林舟盛在盘子里,又倒了一小碟醋。端出去的时候,老人正在翻茶几上那张超市促销单。促销单是彩印的,上面印着各种商品的价格,白菜一块九毛八一斤,鸡蛋四块五一斤,五花肉十二块八一斤。老人的手指顺着价格那一栏往下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这些数字你都认识?”林舟把盘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阿拉伯数字。清代已有。”
老人把促销单放下,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。饺子冒着热气,皮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馅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。没有马上吃,先看了一会儿。
“此为何物?”
“饺子。”
老人把饺子送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停了一下,又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如何?”林舟问。
“可。”
还是这一个字。但老人把筷子伸向盘子的时候,比昨天夹面的时候快了一点。
吃完饭,林舟收了盘子。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老人站在次卧门口。
次卧的门一直关着。这间房本来是合租的小张住的,上个月小张搬走了,房间就空出来了。里面有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床上只有床垫,没有被褥。地上堆着几个纸箱,是小张留下的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跟客厅那盆一样,也干死了。
老人推开次卧的门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他没有开灯,就着客厅照进去的光,把房间看了一遍。从单人床看到衣柜,从衣柜看到书桌,从书桌看到窗台上那盆干死的绿萝。
“此间无人住。”
“之前有人。搬走了。”
老人走进去。他在单人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按了按床垫。床垫是棕垫,硬邦邦的。他按了两下,把手收回去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那盆干死的绿萝。枯黄的叶子卷成一团,土已经干透了,跟客厅那盆一样裂开了缝。
“可活。”他说。
林舟走过去。老人已经把花盆端起来了。他端着花盆走到厨房,放在水槽里。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水龙头的把手,往上一抬,水出来了。他把花盆放在水流下面,让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里。土吸水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“明日需见日光。”老人说。
林舟靠着厨房门框,看着老人把那盆浇透了的绿萝端回来,放在次卧的窗台上。花盆底部渗出来的水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老人用袖子把水印擦了擦。寿衣的袖口沾了水,深蓝色的缎面变成了近乎黑色。
“今晚你睡这儿。”林舟说。
老人看了看那张只有床垫的单人床。
“我去拿被褥。”
林舟从自己卧室的柜子里翻出一套被褥。被子是棉的,比沙发上的那床厚一点。被套是蓝白格子的,洗过很多次,格子有些褪色了。他又拿了一个枕头,枕套是灰色的。他把被褥抱到次卧,铺在单人床上。床垫很硬,被子铺上去之后看起来稍微软和了一点。
老人站在旁边看着林舟铺床。林舟把被子展开,四个角掖进床垫下面。枕头放在床头。直起身来的时候,他发现老人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看。
“好了。”
老人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坐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把手放在被子上,摸了摸被套的布料。蓝白格子,棉的,有些地方起了球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去,搭在膝盖上。
“今夜睡此。”他说。
林舟站在门口。老人坐在床边,面对着窗台。窗台上那盆浇过水的绿萝,枯黄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窗玻璃上映着房间里的灯光,和老人的影子。深蓝色的寿衣在玻璃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。
“爷爷。”
老人转过头。
“你之前在那边,”林舟停了一下,“有没有什么感觉?”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目光移向窗玻璃上的影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听见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铁器声。掘土声。有人将吾唤醒。”
林舟没有说话。
“醒来时,身在棺外。土已新填,碑尚温。”
碑尚温。林舟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年前立碑的时候是冬天,他记得那天很冷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碑上的字是机器刻的,刻完之后用金漆描了一遍。描漆的师傅说,这漆能撑十年不掉。现在才过了三年。
“你知道自己怎么醒的吗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不是不知道的那种摇法,是不想说。
林舟没有追问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老人坐在床边。老人把脚上的布鞋脱了,整齐地放在床脚。然后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床的长度刚好够他伸直腿。天花板上的灯照着他,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灯。”
林舟关了次卧的灯。房间暗下来,只剩客厅的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个长方形。老人躺在那片光的边缘,一半脸亮着,一半脸暗着。
“门不必关。”老人说。
林舟把门留了一道缝。
他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机还开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电视剧。几个人穿着古装在一间屋子里说话,语速很快。林舟没有看,把电视关了。客厅安静下来。
茶几上还放着那张超市促销单,和那张用指甲划过印子的纸片。林舟把纸片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横五道,竖三道。排列得很整齐,深浅差不多。不像是在写字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。生抽。蚝油。白糖。
他把纸片放回去。
次卧里没有声音。林舟站起来,走到次卧门口,从那道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老人躺在单人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。眼睛睁着,看着窗台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落在窗帘上,被窗外的路灯光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老人没有动。他的右手搭在左手上,放在被子外面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小夜灯的光从客厅照进来,照在他的手背上。手背上的皮肤很薄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林舟回到自己卧室。
他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物业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。他往上翻,翻到下午有人发的一条:“那个老人在花坛边坐了一下午。”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老人坐在花坛边,那只橘猫还在他脚边。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,猫的头朝着老人的方向。阳光照在一人一猫身上,寿衣的深蓝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下面有人回复:“他家人呢?”
又有人回:“上午说是孙子接走了。”
林舟把照片放大。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看起来不像是没有表情。是那种很安静的样子。橘猫的尾巴搭在地上,尾尖微微翘着。
他把照片存了。
然后他打开浏览器。搜索栏里空着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三百年僵尸苏醒”。搜索结果跳出来,大部分是小说和电影。他往下翻,翻到一个论坛帖子,标题是“祖坟被迁会怎样”。点进去看了几段,退出来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隔壁次卧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不是翻身。是老人把手从被子外面收进去,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林舟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。隔壁楼有人还在看电视,声音隐隐约约。槐树枝擦过窗沿,一下,又一下。
次卧里,老人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被子外面,右手搭在左手上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水珠慢慢往下淌,在花盆边缘停了一下,落下去,洇在窗台的木头上。
老人闭上了眼睛。
呼吸停了。停了很久。
然后,又开始了。很轻,很慢,像窗外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