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爷爷是正经僵尸
我的爷爷是正经僵尸
作者:徐徐
都市·都市生活完结70564 字

第五章:吃上外卖了

更新时间:2026-04-24 14:19:56 | 字数:4220 字

周五晚上,林舟加班。

方案改了第十一版,领导终于点头了。林舟把文件发到群里,关了电脑。办公室已经空了,只剩小陈还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不知道是在跟客户说还是在跟女朋友说。林舟背上包,跟前台打了个招呼。前台的灯已经关了,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。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,路灯亮着,路边的银杏树在灯光下面发黄。风比白天大,吹得树叶哗啦啦响。林舟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站在路边打车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物业群的消息。他点开看,有人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老人坐在小区花坛边,旁边蹲着那只橘猫。跟昨天那张角度差不多,应该是同一个楼上同一个人拍的。照片下面有人留言:“这老爷子又坐了一下午。”

林舟把手机塞回兜里。车到了,他上车报了地址。司机是个中年人,收音机里放着相声,两个人一捧一逗,笑声隔着一层喇叭传出来有点变形。司机跟着笑了两声,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舟一眼,大概是想看看乘客有没有笑。林舟没笑。他看着车窗外面。

路过一家小吃店的时候,他让司机停了一下。下车买了一袋子生煎,又上去了。生煎的纸袋冒着热气,袋底被油浸透了,变成半透明的。

车子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,林舟看见花坛边已经没人了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花坛边沿,月季的叶子在风里抖。橘猫也不在。

上楼。四楼的声控灯坏了,他跺了两脚没亮,摸黑往上走。三楼拐角的地方,他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老人站在门口。走廊的灯亮着,他穿着那身深蓝色寿衣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门没锁,虚掩着,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他没有进去,就站在门口。

“怎么不进去?”林舟走到跟前。
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“有人来过。”

林舟把门推开。客厅里一切照旧,茶几上放着纸杯和遥控器,超市促销单还在原来的位置。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男。叩门再三。吾未应。”

“敲门你怎么不——”

林舟话说了一半,停住了。老人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口,在法律意义上是个已经注销了户口的人。如果有人来敲门,他确实不应该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自己叫林岳淳,一九五二年生人,二〇二三年注销户口,刚醒过来没几天?

“可能是收物业费的,”林舟说,“或者查水表的。”
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坐的姿势跟之前一样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蹲在门口,尾巴搭在门槛上。门还没关,它就蹲在那儿,不进也不退。

“这猫跟你上来的?”

老人嗯了一声。

林舟看了看猫,又看了看老人。他没有赶。把门留了一道缝。

他把生煎放在茶几上,去厨房拿盘子。盘子在水槽边上,昨天洗过,还带着水印。他用厨房纸擦了擦,把生煎一个一个夹出来码在盘子里。纸袋底上沾着一层芝麻,他用筷子刮了刮,也倒进盘子里。醋在冰箱门上的格子里,他拿出来倒了一小碟。

端出去的时候,老人正在看茶几上那张超市促销单。不是随便看,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手指顺着价格那一栏往下移动,一行一行。指到某一处,停住了。

“此物,楼下有售。”老人的手指点在一个地方。

林舟凑过去看。老人指的是“柳州螺蛳粉”一栏。促销单上印着一袋螺蛳粉的图片,红色包装,上面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粉。价格是九块九一袋。

“你想吃这个?”

老人没有说想也没说不想。他把手指从促销单上收回去,搭在膝盖上。“其味甚异。”

“你吃过?”

“今日楼下,有人食此。气味浓烈。”

林舟想了想。楼下有人吃螺蛳粉,气味能飘到花坛边上去,这个距离确实不近。他看了看老人,老人脸上还是那种安静的表情,但眼神落在促销单上那袋螺蛳粉的图片上,没有移开。

林舟拿起手机,打开外卖软件。搜索“螺蛳粉”,跳出来一排店。评分最高的一家叫“柳州螺蛳粉”,月售三千多单。他点进去,选了招牌螺蛳粉,加了一份腐竹一份酸笋。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把辣度选了“微辣”。

“等会儿,有人送过来。”

老人把目光从促销单上收回来,看了看林舟的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订单详情,一行一行的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问。

生煎还冒着热气。林舟把盘子推到老人面前。“先吃这个。”

老人拿起筷子。夹生煎的手法跟夹饺子一样,从底下托住,稳稳夹起来。生煎的底是焦黄的,咬开的时候有轻微的脆响。汤汁溅出来,老人往后让了一下,汤汁落在寿衣的前襟上,在昨天的两块油渍旁边又添了一小块新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擦。继续吃。

吃了两个,他把筷子放下。

“此物名何?”

“生煎。”

“生煎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把两个字拆开念,“生”是平声,“煎”是阴平。念完之后点了点头。

门口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。橘猫还在门槛上蹲着,尾巴尖一翘一翘的。它的眼睛是黄色的,盯着茶几上的生煎。

老人看了看猫。然后他夹起一个生煎,吹了吹,掰下一小块皮,放在茶几边缘。猫看了看那块皮,又看了看老人。过了一会儿,它轻手轻脚走进来,叼起那块皮,退到门口,低下头吃起来。吃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咯吱声。

“这猫倒是认你。”

老人看着猫吃。“畜类识人气。吾身无活气,故不畏。”

林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吾身无活气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门铃响了。

林舟去开门。外卖骑手站在门口,头盔还没摘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是黄色的,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。袋口扎得紧,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味道。酸的,辣的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。

骑手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,鼻子皱了一下。不是嫌弃,是那种闻到强烈气味的本能反应。

林舟接过袋子,关上门。他刚把袋子放到茶几上,老人就往前倾了倾身。

袋子打开,里面是一个塑料碗,密封着,盖子上面蒙着一层水汽。旁边还有两个小盒子,一个装腐竹,一个装酸笋。筷子、勺子、一包纸巾。林舟把盖子揭开。热气涌上来,带着那股味道,整个客厅一下子都是螺蛳粉的味。

老人的鼻子动了动。不是闻,是动。三百年没有动过的面部肌肉,在鼻子两侧抽了一下。

他看着那碗粉。汤是红褐色的,上面漂着一层红油。米粉埋在汤里,上面码着酸笋、腐竹、花生、木耳、青菜。酸笋的味道最冲,把别的味道都盖住了。

老人看了很久。比看生煎久,比看饺子久,比看泡面久。

然后他拿起筷子。

他把酸笋夹起来,看了一会儿。酸笋是淡黄色的,切成细条,表面沾着红油。他把它送进嘴里。

嚼了一下。

停了。

又嚼了一下。

咽下去。

他没有说话。又把筷子伸向腐竹。腐竹是炸过的,在汤里泡软了,吸饱了汤汁。他夹起来的时候,红油顺着腐竹的边缘往下滴。他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嚼。咽。再夹。

第三筷子是米粉。米粉滑,他夹了两次才夹起来。送进嘴里的时候,粉的一端还在汤里,他低头去接,汤汁溅到下巴上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。寿衣的袖口又多了一块油渍。

吃了一口米粉之后,他放下了筷子。

林舟坐在旁边看着。老人把筷子放下之后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螺蛳粉。汤面上的红油慢慢聚拢,又慢慢散开。酸笋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客厅。

“如何?”林舟问。
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目光从碗里移开,看了看茶几边上蹲着的那只橘猫。猫已经把生煎皮吃完了,正仰着头,鼻子朝着螺蛳粉的方向一抽一抽的。

然后老人重新拿起筷子。

他没有夹粉,而是端起整个塑料碗。两只手捧着,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红的,上面漂着辣椒油。他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
“此物,”他说,“可是腐尸所制?”

林舟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其气如腐。其味如腐。”

林舟想了想螺蛳粉的酸笋是什么味道。确实,酸笋发酵之后的那股味,说好听了叫“独特风味”,说难听了跟什么东西馊了似的。他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这么觉得。

“不是。是笋。竹笋。腌过的。”

“笋。”老人看了看碗里的酸笋。“竹之笋。”

“对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汤。这次喝得比刚才大口。汤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,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。寿衣的袖口已经有三四块深浅不一的油渍了,他不再看了。

然后他开始吃粉。一筷子粉,一筷子酸笋,一筷子腐竹。吃得不快,但是中间不停。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三百年了,第一次出汗。

林舟看着他吃。

吃到一半,老人停下来。他抬头看着林舟。

“再点一份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此物。再点一份。”

林舟看了看碗里。还剩大半碗。

“吃完再点。”

老人低头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林舟。他没有争辩,低下头继续吃。吃粉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。汗珠从额角淌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到下巴,滴在寿衣的前襟上。他没有擦。

橘猫往前走了两步,蹲在茶几腿旁边,仰着头。老人把一块腐竹夹出来,吹了吹,放在茶几边缘。猫凑过去,闻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,打了个喷嚏。又凑过去,叼起来,跑到门口去吃了。

林舟拿起手机,打开外卖软件。找到刚才那家店,又点了一份。这回辣度选了“中辣”。下单的时候他看了看老人的碗,第一碗还剩一小半。

“加辣。”老人头也没抬。

林舟把“中辣”改成“重辣”。

老人把第一碗吃完了。汤也喝了,碗底只剩一层红油和几颗花生碎。他把碗放回茶几上,筷子架在碗沿上。额头上的汗擦了,新的又冒出来。脸颊上有了颜色。不是红润,是那种皮肤底下血液流动之后泛起来的淡淡的暗红。三百年没有血色的脸,被一碗螺蛳粉逼出了一层活气。

他往后靠了一下。后背碰到了沙发靠背。这次他没有立刻坐直,就那么靠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茶几上那个空碗。

“三百年,”他说,“未尝此味。”

林舟不知道他说的“此味”是指螺蛳粉的味道,还是指别的什么。他没有问。

门铃又响了。

第二份到了。林舟开门接了,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。这次的汤色更深,红油更厚,辣椒碎漂在汤面上。老人不等林舟动手,自己把盖子揭开。热气冲上来,辣味比第一份冲得多,林舟站在旁边都被呛得眨了一下眼睛。

老人没有眨眼。他把筷子伸进去,夹起一筷子粉。粉上沾着辣椒碎和红油。他送进嘴里。

嚼。咽。

额头上新冒出来的汗珠比刚才更大颗。

“可。”他说。

就一个字。

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。

林舟坐在沙发的另一头。客厅里全是螺蛳粉的味道。酸笋味,辣椒味,汤底的骨头味,混在一起,浓得像是能用手摸到。厨房的窗户没开,味道散不出去。他站起来去开了窗。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老人坐在沙发上,面前是两碗螺蛳粉的空碗,额头上挂着汗,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
橘猫已经吃完了第二块腐竹,蹲在门口,尾巴圈着前爪。它看着老人,黄色的眼睛半闭着。风从窗口吹进来,把它身上的毛吹得往一边倒。

老人把第二碗吃完了。汤也喝了。碗底干干净净。他把碗放下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额头上的汗慢慢干了,留下一点隐约的湿痕。脸颊上那层淡淡的暗红还在。

他没有说话。林舟也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。隔壁楼有人打开窗户,传来炒菜的声音,油下锅的滋啦声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然后飘过来一股炒青椒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