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爷爷终于办上身份证啦
周六早上,林舟是被螺蛳粉的味道熏醒的。
那味道已经过了一夜,还没有散干净。酸笋的味、辣椒的味、汤底的味,混在一起,渗进了沙发、窗帘、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里。林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客厅的窗户大开着,老人站在窗边。他穿着那身寿衣,面对着窗外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深蓝色的缎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前襟上的油渍在光下面看得很清楚,一块、两块、三块、四块,深浅不一。
“早。”林舟说。
老人转过身。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昨天吃完螺蛳粉之后泛起来的暗红。很淡,但还在。
“今日有何事?”老人问。
林舟想了想。今天周六,不用上班。他本来打算睡到中午,然后点个外卖,下午打两把游戏。这是他每个周末的固定安排。但现在客厅里住着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爷爷,这个安排可能需要调整一下。
“今天,”林舟说,“带你去办身份证。”
老人没有问身份证是什么。他走回沙发旁边,坐下来,开始穿鞋。黑色布鞋,他穿得很慢,把鞋帮子理顺了,脚后跟踩实了,然后系鞋带。鞋带是黑色的棉线,他系了一个结,又系了一个,把多余的部分塞进鞋帮里面。然后他站起来,扯了扯寿衣的前襟。那几块油渍被扯平了,但还是看得出来。
“如此可乎?”
林舟看了看。深蓝色寿衣,团寿纹,前襟上沾着螺蛳粉的油渍。头发全白,在脑后扎了一下。脸上有了一点血色。整体看起来,像是一个从养老院里走出来的、精神还不错的老头。只要不仔细看寿衣上的花纹,不仔细想他为什么穿成这样。
“可以。”林舟说。
出门的时候,橘猫蹲在门口。它看见老人,站起来,尾巴竖着,跟在老人脚后面。老人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有赶。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往楼下走。林舟走在最后面。二楼拐角的地方,那只猫停住了,蹲在窗台上,看着他们继续往下走。黄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。
小区门口,保安大爷正在浇花。水管拖在地上,水从管口流出来。大爷看见林舟,点了点头。看见林舟身后的老人,点了一半的头停住了。他盯着老人身上的寿衣看了几秒钟,嘴巴动了动,大概是想起了昨天物业群里的照片,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出去啊?”大爷说。
“办点事。”林舟说。
老人从大爷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大爷往后退了一步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下意识的、给人让路的时候会退的一步。老人没有看他,径直走过去了。
派出所离小区不远。走路过去大概二十分钟。林舟本来想打车,老人说走。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路边种的是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下来的铺在树坑里,厚厚一层。老人走在前面,林舟走在后面。老人的步子不快,但是很均匀。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。寿衣的下摆在膝盖下面一晃一晃。路上经过一个公交站,站牌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。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望着车来的方向。老人经过的时候,没有人抬头看他。城市里的人不互相看。穿什么衣服都没人看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经过那家蜜雪冰城。店门口立着那个雪王塑像,白色的,戴着一顶王冠,手里举着一杯柠檬水。老人停下来,看着那个塑像。上次他问“此是何方神祇”,林舟说是卖柠檬水的。塑金身而售酸水,此教必有深意。那是当时老人说的话。现在他又站在那个塑像前面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此物,”老人说,“可否购一杯?”
林舟排队买了两杯柠檬水。四块钱一杯,加冰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老人。老人接过来,看了看杯子。塑料杯,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柠檬片。冰块浮在水面上,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。他把吸管插进去,吸了一口。冰块撞在杯壁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没有说话,把杯子拿在手里,继续往前走。
派出所到了。还是那栋四层老楼,白瓷砖外墙,蓝白牌子。门口停着两辆警车。保安亭里的大爷换了个人,不是上次那个了。林舟推开玻璃门,老人跟在他后面。大厅跟上次一样。接待窗口后面坐着那个扎马尾的女辅警,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。右手边那排蓝色塑料椅子,今天空着,没有人坐。墙上那张反诈海报还在原来的位置,卡通警察竖着大拇指。
老周从走廊那头走出来。他看见林舟,点了点头。看见林舟身后的老人,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跟在电话里一样,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懒得惊讶了。
“来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办身份证。”林舟说。
老周看了看老人。老人也看了看老周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老周先把目光移开了,不是认输,是基层民警的职业习惯——不跟群众对视太久。
“跟我来。”
老周把他们领到大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。房间不大,墙上挂着一块白色背景布,对面是一台相机,架在三脚架上。相机旁边是一台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身份证照片的采集界面。地上用黄色胶带贴了一个十字标记,是让人站的位置。
“站那儿。”老周指了指十字标记。
老人走过去。他站在十字标记上,面对着相机。白色背景布衬着他深蓝色的寿衣,颜色对比得很鲜明。头发全白,脸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色。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老周坐在电脑前面,点了一下鼠标。相机发出轻微的机械声。他看了看屏幕,眉头皱了一下。又点了一下。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你往前站点。”老周说。
老人往前挪了半步。
老周又拍了一张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林舟叫过来。“你看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的照片。照片里,白色背景布上,老人的脸几乎看不清楚。不是模糊的那种不清楚,是曝光过度的那种不清楚。整张脸白成一片,五官的轮廓都融在光里,只剩一个大概的影子。寿衣的深蓝色倒是拍出来了,团寿纹也清楚。就是脸不行。
“我调了曝光,”老周说,“调了三档。都一样。”
他又拍了一张给林舟看。还是一样。脸白成一片,像有一层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。
老周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,拿在手里,对着老人又拍了一张。手持拍摄的,参数自动。屏幕上跳出来的照片还是那样。背景布清清楚楚,寿衣清清楚楚,脸是一团白。
老周把相机放下。他看着老人,老人看着他。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墙上有一个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。
“你,”老周说,“往前一步。”
老人往前一步。
老周伸出手,在老人脸前面停了一下。没有碰到。隔着大概十公分的距离。他把手收回去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什么都没有。但林舟注意到,老周把手收回去之后,手指在手心里攥了一下,然后才松开。
“老张。”老周朝走廊喊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纪比老周还大的民警走进来。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那台老相机还在不在?”
老张想了想。“哪个老相机?”
“胶片那个。海鸥的。”
老张看了老人一眼,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照片。他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,走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相机。相机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亮,镜头盖是金属的,上面刻着“海鸥”两个字。
“胶卷还有没有?”老周问。
老张从兜里摸出一个胶卷盒。富士的,绿色的盒子,拆过封了。“剩半卷。够拍两张。”
老周把胶卷装进相机,拨了几下过片扳手。他把相机举起来,对准老人。取景框里,老人的脸在白色背景布前面。老周对焦,按快门。机械快门的响声比数码相机脆,咔嚓一声,很干脆。
“再来一张。”老周扳了一下过片扳手,又拍了一张。
他把相机放下来。“胶卷要拿去洗。下午才能出来。”
“行。”林舟说。
老周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,交给老张。老张拿着胶卷走出去了。保温杯忘了拿,还放在桌子上。不锈钢的杯身,上面印着“优秀人民警察”几个红字,漆掉了一半。
“先录信息。”老周坐回电脑前面。
他打开户籍系统,开始录入。名字:林岳淳。他打字的时候,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按,速度不快,但很准。出生日期:一九五二年。他打完这一行,停了一下。看了看老人。老人站在白色背景布前面,没有动。
“一九五二年。”老周念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老人说。
老周把日期录进去。然后他打开指纹采集仪,让老人把手指按上去。老人把右手食指放在采集仪上。机器亮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一个指纹图像。老周看了看,又看了看系统里二十年前留的底档。两个指纹并排放在屏幕上。纹路走向一模一样,分叉的位置一模一样,中心点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老周没有说话。他把左手食指也录了。也对上了。
“地址。”老周说。
林舟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。老周打出来,屏幕上显示:城东区建设路123号阳光小区4栋402室。
老人站在老周身后,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。他看了一会儿。老周打字的时候,他的目光跟着光标移动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:城。东。区。建。设。路。
“此乃祖宅?”老人说。
老周打字的手停了。他转头看了老人一眼。老人还在看着屏幕上的地址。城东区建设路123号阳光小区4栋402室。一套月租两千八的出租屋,次卧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,客厅的沙发是灰色的布面,茶几上放着超市促销单和半包抽纸。
“是。”林舟说。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
老周把剩下的信息录完。最后一步是交费。二十块钱。林舟用手机扫了窗口的二维码。付完款,系统提示制证需要十五个工作日。老周说可以邮寄,也可以自己来拿。林舟选了邮寄。
“下午照片洗出来,如果没问题就正式提交了。”老周说。
林舟说好。
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,白花花的。柠檬水的杯子还在老人手里,冰块已经化了大半,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一小滩,在老人手指旁边。他拿起杯子,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。冰块在杯底发出哗啦一声。
“回去?”林舟问。
老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老楼。白瓷砖外墙,蓝白牌子。门口的警车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。
“祖宅,”老人说,“可归矣。”
林舟站在旁边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老人的寿衣在日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。前襟上那几块螺蛳粉的油渍,在光下面看得更清楚了。一块,两块,三块,四块。从胸口到袖子,从袖子到领口。三百年没有沾过人间烟火的缎面,三天之内沾了个遍。
回去的路上,老人走得很慢。不是累,是在看。看路边店铺的招牌,看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,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。红灯亮的时候他停下来,绿灯亮的时候他迈步。没有问为什么。只是看着灯的颜色,红灯停,绿灯行。看了一遍就会了。
经过蜜雪冰城的时候,雪王塑像还在那儿。老人没有停下来看它。他把喝完的柠檬水杯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。垃圾桶是绿色的,上面印着“可回收”三个字。老人扔之前看了看那三个字,然后才放手。杯子落进垃圾桶,发出一声空响。
阳光小区4栋到了。楼下花坛边上,那只橘猫蹲着。看见老人,它站起来,尾巴竖着,跟在老人脚后面。老人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“此畜,可有名?”老人问。
林舟看了看那只猫。橘色,瘦,尾巴尖是白的。在小区里混了好几年了,谁喂就跟谁走。没有名字。
“没有。”
老人停下脚步。猫也停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老人弯下腰,把手伸过去。猫用头顶了顶他的手指。
“唤作姜黄。”老人说。
林舟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姜黄。其色如姜,其尾带黄。”
猫叫了一声。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老人直起身,走进楼道。猫跟在后面。三个影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楼道的阴凉里。402室的门打开,又关上。客厅里螺蛳粉的味道还没有散干净。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。茶几上,超市促销单还在原来的位置。那张用指甲划过印子的纸片也还在。
生抽、蚝油、白糖。现在又多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