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爷爷学习反诈
老周是三天后的下午来的。那天是周二,林舟请了半天假。身份证的照片洗出来了,老周打电话说让他去一趟所里确认。
林舟说好,刚挂电话不到半小时,老周又打过来了,说不用跑了,他正好在阳光小区附近办事,顺路把照片带过来。
门铃响的时候,林舟正在厨房洗水果。冰箱里有几个苹果,放了快一个礼拜了,皮有点皱。他拣了两个还过得去的,在水龙头底下冲。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电视里在放一个法治节目,讲的是电信诈骗的案例。主持人用严肃的语调说,近期出现了一种新型诈骗手法,骗子冒充公检法人员要求受害人将资金转入安全账户。
屏幕上打出一行字:切勿轻信,切勿转账。老人看得很认真。姜黄蹲在他脚边,也在看电视。猫看不太懂,但它陪着看。
门铃响了第二声。林舟擦了手去开门。老周站在门口,穿着警服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是个年轻民警,看着二十出头,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“周警官。”林舟把门拉开。
老周没急着进来。他往屋里看了一眼。从门口能看到客厅的一部分,沙发的一角,电视机屏幕的一角,老人坐着的侧影的一角。“方便吗?”老周问。“方便。进来坐。”
老周进来了,年轻民警跟在后面。年轻民警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架。鞋架上有两双鞋,一双白色运动鞋,一双黑色布鞋。他的目光在那双布鞋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年轻民警坐在他旁边,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老人坐在沙发另一头。姜黄看见生人,从茶几底下钻过去,蹲在老人脚边。
老周把牛皮纸信封打开,从里面抽出两张照片。照片是五寸的,黑白。白色背景前面,老人端端正正地站着。深蓝色寿衣在黑白照片里变成了深灰色,团寿纹的轮廓很清晰。脸上的五官终于拍出来了。眉骨,眼窝,鼻梁,下颌。
左眉梢那颗痣,黑白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灰点。不是数码相机拍出来那种一片白的样子了,是一个真实的、能看清细节的人脸。
“胶片拍的就是不一样。”老周把照片递过来。
林舟接过照片。他看了看照片上的老人,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老人。照片里的人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。“没问题。”林舟把照片还给老周。
老周把照片装回信封里。“那就正式提交了。十五个工作日,证寄到你留的地址。”他站起来,年轻民警也跟着站起来。但年轻民警没有迈步,而是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对他点了点头。
年轻民警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机。是一部旧的红米,屏幕边角的贴膜翘起来一点,背面贴着退色了的透明壳子。
“这是我们所里淘汰下来的旧手机,”年轻民警说,“系统重置过了,能用。”
林舟没接。
老周接过话。“上次办证的时候,系统里留了联系方式。按照咱们这边的流程,独居老人、高龄老人,我们会上门做一次反诈宣传,顺便帮老人装一下国家反诈中心APP。”他看了看老人。“你爷爷的情况比较特殊。但流程还是要走的。”
老人坐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年轻民警手里的那部旧手机上。他没有问“此物何用”。他只是看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,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过去。
年轻民警把手机放在他手里。老人的手指合拢,握住了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来看了看屏幕。屏幕是黑的,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“此即手机。”老人说。不是问句。
老周看了林舟一眼。林舟没有解释。年轻民警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是一份表格,上面印着“防范电信网络诈骗告知书”几个字。他把表格放在茶几上,又拿出一支笔。“在这儿签个字就行。”年轻民警指了指表格底部的签名栏。林舟拿起笔,替老人签了。
签完之后年轻民警开始教老人用手机。他拿起那部旧红米,按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。年轻民警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演示怎么解锁。老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。“您试试。”年轻民警把手机递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来。他用右手握住手机,左手食指放在屏幕上。没有马上划,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锁屏界面的图案。然后伸出食指,从屏幕底部往上划。动作不快,但一次就成功了。
年轻民警点了点头。“您学得挺快的。”
然后他教老人怎么打电话,怎么接电话,怎么看短信。每教一个功能,老人就照着做一遍。年轻民警教了三遍,老人学会了三个功能。年轻民警还要教怎么用微信,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今天先到这儿。剩下的让家属教。”
年轻民警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。一张塑封过的卡片,身份证大小,蓝底白字。卡片正面印着一个二维码,下面是一行字:国家反诈中心APP。背面印着下载步骤,每一步都配了图。
“这个是反诈APP的下载码。扫这个码就能下载。”年轻民警把卡片放在茶几上。“装好之后打开,实名注册一下。里面有个来电预警功能,一定要打开。遇到诈骗电话它会自动识别。您平时接到陌生电话,不要随便信。拿不准的就问您孙子。”
老人看着茶几上那张蓝白色的卡片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凑近了看。先看正面,看那个二维码。老人的目光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,又从右下角看到左上角。然后他把卡片翻过来,看背面的下载步骤。第一步,打开应用商店。第二步,搜索“国家反诈中心”。第三步,点击下载。每一步都配了图。老人的食指顺着第一步的图划到第二步的图,从第二步划到第三步。
“此物可识骗术。”老人说。
年轻民警点头。“对。现在的诈骗电话,大部分都能识别出来。”
老人把卡片放回茶几上。放的位置跟遥控器和纸杯一样,正正地摆在茶几边缘往里一点的地方。
老周和年轻民警走了。林舟送到门口。老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林舟一眼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有事打电话”。林舟说好。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,老人还在看那张蓝白色的卡片。姜黄从茶几底下钻出来,跳上沙发,在老人身边趴下来。老人把卡片放下,拿起那部旧红米。按下电源键,屏幕亮了。他用食指从屏幕底部往上划,锁屏解开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,跟遥控器、纸杯、反诈卡片摆成一排。
林舟把苹果从厨房端出来。苹果已经洗过了,他用水果刀切成了四瓣,放在盘子里。老人拿起一瓣,咬了一口。苹果是粉的,不脆,放了太久。
接下来三天,老人把手机学会了。他拿着那部旧红米,坐在沙发上,一个图标一个图标地点开看。点错了就退出来,退不出来就按电源键重新开机。
三天之后,他会打电话了,会接电话了,会看短信了。还会看时间。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时间,他每天要看很多次。不是看具体几点几分,是看那个数字在变。
反诈APP是林舟帮他装的。林舟用自己的手机扫了卡片上的二维码,下载了安装包,用蓝牙传到老人的手机上。安装的时候弹出来一堆权限请求,林舟全点了允许。装好之后,他帮老人注册了账号。实名认证需要输入姓名和身份证号。
林舟输入了“林岳淳”三个字,又输入了那串他背得出来的身份证号。系统提示:认证成功。
“好了。”
老人拿过手机。屏幕上多了一个蓝色的图标,中间是一面盾牌的形状。他点开图标,APP打开了。首页上显示着几个功能模块:来电预警、风险查询、身份核实、举报。老人一个一个点开看。点开来电预警,屏幕上显示“已开启”。
点开风险查询,跳出来一个搜索框。点开举报,出现一个表单,上面有“诈骗类型”一栏,点开之后弹出一长串选项:冒充公检法、冒充客服、刷单返利、虚假贷款、杀猪盘、色情裸聊……
老人看着那一长串选项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选项上。
“此为何意?”老人指了指屏幕。
林舟凑过去看。老人指的是“杀猪盘”三个字。“就是一种诈骗。骗子装成谈恋爱,骗感情,然后骗钱。”
老人看着那三个字,没有继续问。他把屏幕滑上去,继续看下面的选项。手指划到最底部的时候,又停住了。最底部有一个选项叫“其他”。老人点开“其他”,屏幕上弹出一个输入框,提示“请描述诈骗情况”。他看了那个输入框很久,然后把APP关掉了。
第四天早上,林舟起床的时候,老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。他手里握着那部旧红米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反诈APP的举报页面。那个“请描述诈骗情况”的输入框里,空着。
老人把手机递给林舟。
“孙儿,”他说,“此APP言,隔壁山头有一狐妖,以采阴补阳之名行骗。”
林舟接过手机。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推送通知。反诈APP推送的,红底白字:近期我市发生多起网络交友诈骗案件,诈骗分子以“双修”“改运”等名义诱导受害人转账,请广大市民提高警惕。
“爷爷,那是诈骗短信的提醒。”
“不。”老人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咬得很清楚。“那是真狐妖。”
林舟看着老人。老人也看着他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,落在那部旧红米的屏幕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机从林舟手里拿回去,放在茶几上,跟遥控器、纸杯、反诈卡片摆成一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风里抖。姜黄蹲在窗台上,看见老人过来,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其气吾识得。”老人说。“三日前,那位年轻官差身上,有此气。”
林舟没有说话。
“极淡。沾于衣袖。若非近身,吾亦不觉。”
窗外的风大了一点。槐树枝擦过窗沿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老人伸出手,摸了摸猫的头顶。猫眯起眼睛。
“那年轻民警,”林舟说,“身上有妖气?”
老人把手从猫头上收回来,搭在窗台上。“非其自身所有。乃沾染之物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如吾衣袖之油渍。沾而不属。”
林舟看了看老人寿衣袖口上那几块螺蛳粉的油渍。深浅不一,从第一天沾上的那块到昨天新添的一块,排成一排。沾而不属。
“那个狐妖,在哪儿?”
老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那部旧红米的屏幕上。反诈APP的推送通知还挂在通知栏里。红底白字。
“十里铺,”老人说,“APP所言之处。”
林舟拿起手机,打开那条推送通知。通知的最底部,有一行小字:案发区域,城东十里铺街道。他看了那行小字好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放下。
姜黄从窗台上跳下来,落在茶几上,爪子碰了一下反诈卡片的边缘。卡片歪了。老人伸手把它摆正。蓝白色的卡片,正正地摆在茶几边缘往里一点的地方。跟遥控器对齐,跟纸杯对齐,跟旧红米对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