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小区里的猫
姜黄是第二天开始跟着老人下楼的。
那天早上林舟出门上班的时候,老人坐在沙发上,姜黄蹲在他脚边。林舟说了一声“我走了”,老人嗯了一声,猫叫了一声。两种声音叠在一起,一个低沉,一个细碎。林舟关上门,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。门里面没有动静了。
他下楼,走到二楼拐角,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对面楼墙上的那片水渍还在,晨光照在上面,边缘深中间浅。楼下的包子铺冒着白气,穿睡衣的女人又在买包子,扫码的时候手机举得很高。
晚上回来的时候,林舟在小区门口看见了老人。
花坛边上,老人坐着。不是平时在沙发上那种坐法。沙发软,他坐下去陷进去一截,但上半身还是直的。
花坛边沿是水泥砌的,硬,平整,他坐在上面,后背不用撑着也是直的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寿衣的下摆在腿侧垂下来,碰到地面。姜黄蹲在他左边。还有两只别的猫。一只黑的,四只爪子是白的,蹲在花坛下面,尾巴圈着前爪。
一只灰白相间的,趴在老人右边,肚子贴着地面,眼睛半闭着。三只猫都朝着老人的方向,像三颗卫星。
林舟走过去的时候,那只黑猫先发现了。耳朵转了一下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灰白相间的那只睁开眼,看了林舟一眼,没动。姜黄连看都没看,尾巴搭在老人鞋面上。老人抬起头。“归矣。”他说。
林舟在老人旁边站了一会儿。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彻底不开花了,叶子还是绿的,边缘卷了一层焦黄。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经过,有人拎着菜,有人推着自行车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看老人一眼。
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法,是路过的时候目光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,不由自主地偏过去一瞬。深蓝色的寿衣在灰扑扑的小区里太扎眼了。
但没有人停下来问。城市里的人就是这样,看见奇怪的东西,目光偏一下,脚步不停。
“这些猫,”林舟说,“都是你招来的?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三只猫。黑猫又回来了,重新蹲回花坛下面。灰白相间的那只已经把眼睛闭上了。姜黄的尾巴在老人鞋面上慢慢扫过来扫过去。“猫乃至阴之物,”老人说,“视吾如同类。”
林舟想了想这句话。视吾如同类。他没有问老人现在算不算“阴物”。有些事情不用问,问出来就太硬了。他在老人旁边坐下来,花坛边沿冰凉,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水泥的那种凉意。黑猫看了他一眼,往老人那边挪了半寸。
“它叫什么?”林舟指了指黑猫。
“乌云。”
“那只呢?”灰白相间的那只。
“雪灰。”
林舟看了看那两只猫。乌云的四只白爪子在暗处很显眼,像穿了四只小白鞋。雪灰的毛色确实是灰白相间,灰色多,白色少,趴在水泥地上,远看像一块没化干净的雪。姜黄,乌云,雪灰。三只猫,三个名字。
取名的方式都一样,看见什么颜色就叫什么。林舟想起自己的名字。林舟。舟。他小时候问过爷爷,为什么叫舟。爷爷说,你爸属水,你也属水,水上行舟,走得远。
“以后每天都要下来喂?”林舟问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从花坛边沿站起来,寿衣的下摆沾了一点灰,他低头用手拍了拍。三只猫同时抬起头。老人往前走,姜黄跟在后面。
乌云和雪灰蹲在原地,看着老人走远。走到楼道口的时候,老人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乌云站起来,跟上去。雪灰也站起来,跟上去。三只猫排成一串,跟着老人进了楼道。
林舟走在最后面。上楼的时候,三只猫在楼梯上错落着。姜黄走在老人脚后跟后面,乌云隔了两级台阶,雪灰在最后面,走一级停一下。
声控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着楼梯。老人的影子拖在身后,三只猫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到了四楼,老人开门进去。姜黄跟进去。乌云和雪灰蹲在门口,没有进。老人转过身,蹲下来。他伸手摸了摸乌云的头。
乌云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细的颤动声。老人又摸了摸雪灰。雪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。然后老人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两只猫蹲在门缝外面,尾巴搭在门槛上。
林舟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菜。一个青椒,两个鸡蛋,半盒午餐肉。青椒切丝,鸡蛋打散,午餐肉切成丁。电磁炉打开,锅里倒油,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。鸡蛋在热油里迅速膨胀,边缘变成金黄色。他用锅铲翻炒了几下,盛出来。然后炒青椒。青椒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,一股辣味冲上来。他把午餐肉倒进去,鸡蛋倒回去,加了一勺盐,翻炒均匀。盛出来,分成两盘。端出去的时候,老人坐在沙发上,姜黄蹲在他腿上。门缝外面,乌云和雪灰还蹲着。两双眼睛在暗处发亮。
“它们不进来?”林舟把盘子放在茶几上。
老人拿起筷子。“彼自择之。”
吃完饭林舟收了盘子。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老人站在门口。他把门拉开,蹲下去。乌云和雪灰还在。老人从寿衣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两个包子。楼下包子铺买的,素馅的,已经凉了。
他把包子掰成小块,放在门槛里面一寸的地方。乌云往前走了两步,低下头,叼起一块。雪灰也过来了。两只猫蹲在门槛上吃包子。身体在门外,头在门内。老人蹲在旁边看着。寿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几根猫毛。
从那天起,老人每天下楼喂猫成了固定的事。早上一次,傍晚一次。林舟上班的时候,老人就下楼,在花坛边上坐着。姜黄跟着。乌云和雪灰也会来。过了两天,又来了一只橘白相间的,老人叫它杏黄。
又过了一天,来了一只纯白的,一只耳朵缺了一个角,老人叫它缺耳。第五天的时候,花坛边上蹲了七只猫。老人坐在中间,寿衣的深蓝色被七只猫围着,远远看过去,像一块深色的石头,猫是石头上长出来的苔藓。
林舟的工资多了一笔开销。猫粮。他去小区门口的宠物店买了一袋,五公斤,一百二十块。老板问什么猫,他说流浪猫。老板给他推荐了另一种,便宜些,八十块一袋。林舟买了那袋八十的。拿回家,老人看了看包装袋上的字。
配方表,成分,重量。他看完之后把袋子拆开,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,凑近闻了闻。姜黄凑过来闻,乌云也凑过来。老人把猫粮放在窗台上的一个旧盘子里。七只猫轮流吃。吃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争抢。
物业群里开始有人发照片。还是那个楼上的人拍的。照片里,老人坐在花坛边上,周围蹲着七只猫。晨光照在老人和猫身上,寿衣的深蓝色和猫的毛色混在一起。
有人评论:这老爷子是猫王吗。有人评论:天天在那儿坐着,也不说话。有人评论:挺好的,那几只流浪猫有人喂了。林舟把每张照片都存了。
有一天晚上,林舟下班回来,老人不在花坛边。上楼,门开着。老人坐在沙发上,七只猫全在屋里。姜黄在沙发扶手上,乌云在茶几底下,雪灰在窗台上,杏黄在书架第二层,缺耳蹲在电视柜上,另外两只在地上趴着。老人坐在中间,手机握在手里,正在看什么。七只猫各在其位,安静的。
“怎么全进来了。”林舟站在门口。
老人抬起头。“今日风大。”
林舟看了看窗外。风确实大。槐树枝被吹得弯来弯去,叶子哗啦啦响。窗户关着,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七只猫在屋里,暖气管旁边趴着的那两只已经睡着了。林舟把包放下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乌云从茶几底下钻出来,跳到沙发上,在他旁边趴下来。这是乌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。它的四只白爪子蜷在身体底下,眼睛眯着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林舟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。毛比想象中软。乌云没有躲。
“今日有人来。”老人说。
林舟的手停在乌云背上。“什么人?”
“叩门者。吾未应。”
“还是上次那个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非也。此人叩门三声,停,又叩两声。不类前次。”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,把屏幕按灭了。“其身上,亦有气。”
林舟没有说话。乌云在他手底下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。肚子上的毛是白的,比背上的毛更软。林舟把手放在乌云肚子上,能感觉到它的心跳。很快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“与上次同?”林舟问。
老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跟遥控器、纸杯、反诈卡片摆成一排。“不同。此气更浓。”他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风把槐树吹得左右摇晃。七只猫在屋里,暖气管旁边的两只还在睡。窗台上的雪灰把脑袋埋在爪子底下。
姜黄的尾巴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,尾尖搭在老人的肩膀上。
“彼还会再来。”老人说。
姜黄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屋里的猫都安静着。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,呜呜地响。茶几上,反诈卡片的边缘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。
老人伸手把它按平。蓝白色的卡片,重新贴紧了茶几的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