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锣鼓喧天
傅兰亭再次见到顾怀瑾,已经是二十天以后的事了。
这二十天里,她听说了一些事。
先是听说顾怀瑾的部队在城外跟另一股军阀势力打了一仗,死了不少人。后来又听说他打赢了,地盘又大了一圈,声势更盛。再后来又听说,顾家老爷子从北平来了重庆,说是要给儿子操办婚事。
最后这条消息,是江副官带来的。
那天下午,傅兰亭正在学堂里给学生们上英文课,教她们念“A、B、C、D”。江副官忽然出现在门口,穿着一身半新的军装,帽子捏在手里,表情有些不太自然。
“傅小姐,”他在走廊上站定,声音不大,“师长让我来告诉您一声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下个月初八,师长要成亲了。”
傅兰亭站在走廊上,阳光从头顶的天井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在适应过于刺眼的光线。
“跟谁?”她问。
“沈家的。”江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沈幼荷沈小姐。”
“哦。”
江副官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点什么。但傅兰亭已经转身回了教室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单词。
“B……B for Book……”
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。
江副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他走路的声音很轻,轻到傅兰亭几乎没有听见他离开。
但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顿点,像是犹豫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写了。
那天晚上,傅兰亭一个人在学堂里待到很晚。
学生们都走了,老李头也回家了。整栋楼只剩她一个人,煤油灯的光照不了多远,教室的大部分都藏在暗处,座椅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,像一排排沉默的人。
她坐在讲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,但目光落在书页上半天没有动过。
窗外有人在唱川剧,咿咿呀呀的,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,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调子又尖又细,像一根细细的线,在夜风里绕来绕去。
她忽然想起在法国的时候,有一个法国同学问她:“兰亭,你有爱人吗?”
她当时笑着说没有。
那个法国同学不信,说:“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,怎么会没有爱人?”
她说:“我还不想把自己交给任何人。”
那个法国同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然后说了一句她至今还记得的话:“爱一个人不是把自己交出去,是两个人一起站在那里,看着同一个方向。”
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对。
现在她忽然觉得,这句话也许是对的,但前提是——你得找得到那个愿意跟你站在同一个方向的人。
傅兰亭合上书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一下子涌了进来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下个月初八。
她算了一下,还有二十七天。
顾怀瑾成亲那天,傅兰亭没有去。
但整个重庆城都在说这件事。说顾家的排场有多大,说沈家的嫁妆有多少抬,说新娘子的凤冠霞帔上镶了多少颗珍珠,说顾师长穿了一身大红吉服,骑马去迎亲的时候,满城的鞭炮响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傅兰亭照常上课。
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来学一首诗。”
她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她念了一遍,又逐字逐句地解释了一遍。讲到“窈窕淑女”的时候,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继续往下讲了。
底下坐着的女孩子有的听得认真,有的在偷偷交头接耳。沈小妹坐在第一排,歪着脑袋看她,忽然举起手来。
“傅老师,你有没有喜欢的人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,所有人都兴奋地看向傅兰亭。
傅兰亭用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。
“上课不许问跟课文无关的问题。”
但她没有说“没有”。
婚礼的喧闹声从窗外隐隐传来,锣鼓和鞭炮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城外流进来,淹没了整座城。
傅兰亭转过身,继续写下一行字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。
笔迹端端正正,没有一丝颤抖。
那天下午放学后,傅兰亭一个人走到了嘉陵江边。
江面上有人在放河灯。不是为了祈福,就是为了凑热闹——毕竟今天是顾师长的大喜日子,城里到处张灯结彩,连江上都漂着几盏零星的灯。
她站在岸边,看着那些灯顺水漂下去,一盏一盏的,忽明忽暗,像是一个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魂。
“傅小姐。”
她转过头,看见江副官站在身后。
他今天也换了新衣裳,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参加喜事。
“师长让我来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让我来看看您。”
傅兰亭笑了一下。
“看我做什么?我又不会想不开。”
江副官没有接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了过来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写字,但封口处封着一滴暗红色的火漆,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印记。
“师长说,”江副官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封信本来不该写的。但他写都写了,不送给您,他觉得可惜。”
傅兰亭看着那封信,没有接。
江副官也没有催。
他就那么举着那封信,站在江边,像一棵不会动的树。
江风吹过来,信封的一角微微翘起,露出里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
过了很久,久到江面上的河灯已经漂远了好几盏,傅兰亭伸出手,把信接了过去。
她没有当场拆开。
她把信揣进了袖子里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江副官。”
“在。”
“替我祝你们师长……新婚快乐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步子很快,快到像在逃。
江副官站在江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台阶上,叹了口气。
他在心里想:师长啊师长,你让我来送这封信,到底是给她一个交代,还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呢?
这个问题,他不敢问。
傅兰亭回到学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点了灯,坐在讲台后面,把那封信拿出来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信封上的火漆封得很紧,她用指甲挑了好几下才挑开。
里面果然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不是毛笔写的,是钢笔,字迹很用力,像是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犹豫和不甘。
“兰亭,对不起。”
只有这五个字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傅兰亭看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铜镜,朦朦胧胧地照着这座城。
她忽然想起他在桂花井边说的那句话。
“有些话,不说比说好。”
也许他说得对。
有些话说出来,除了让人更难过,什么用都没有。
她把那封信折好,重新放回信封里,没有扔掉,也没有藏起来。
就放在讲台的抽屉里。
和那根从槐树上解下来的拴马的绳子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听见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在响,像是在提醒这座城的每一个人——今天是顾师长的大喜日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没有嘉陵江,没有码头,没有一个浑身是水的年轻军官从江水里捞起她。
她梦见了一棵梧桐树。
树很高很大,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她就站在那棵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叶子,看它们一片一片地被风吹落,落在她的肩膀上,落在她的手心里。
梦里没有那个人。
但她伸出手,接住的不是树叶。
是一滴雨。
凉凉的。
像眼泪,但不是她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。
也许梦从来不需要原因。
就像有些事,从来也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