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风雨摧楼
婚礼之后的那个月,傅兰亭没有见过顾怀瑾。
她也没想过要见他。
学堂的日子忙得她脚不沾地,学生从二十几个涨到了四十几个,原来的三个班扩成了五个班,教室不够用,连顶楼那间小阁楼都改成了教室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,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家吃饭,吃完饭又点灯批改作业,常常熬到深夜。
累。
但她喜欢这种累。
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。
这天傍晚,傅兰亭正在教室里给几个基础差的学生补课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不是平常那种学生打闹的声音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带着威胁意味的嘈杂,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用力砸在地上。
“傅老师,下面来了一群人……”
一个趴在窗口往外看的学生回过头来,脸色发白。
傅兰亭放下粉笔,快步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
大厅里站着七八个穿黑色短衫的男人,领头的是个光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,看起来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。老李头被两个人按在墙上,动弹不得,嘴里还在骂:“你们凭什么砸东西!这是学堂!这是顾师长的地盘!”
“顾师长?”光头冷笑了一声,从地上捡起一块砸碎的黑板碎片,在手心掂了掂,“顾师长现在忙着当新郎官,哪儿有空管你们这些……这个字念什么来着?”
他故意歪着头,盯着门口牌匾上“兰亭女学”四个字,用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。
傅兰亭走下楼。
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。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,她停下来,站在大厅的中间,面对着那群人。
“请问,你们找谁?”
光头转过头来看她,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到脚上,又慢慢移回来。
“你就是傅兰亭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傅兰亭认出了他——就是上次来闹事的那个姓周的劝学所的人。
不过今天,姓周的没有上次那么趾高气扬了。他低着头,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,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一口水:“傅……傅小姐,上面来人查了,你这所学堂没有备案,属于非法办学,限你三日内关门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傅兰亭没有接那卷纸。
姓周的不说话了,往光头身后缩了缩。
光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伸手把那卷纸塞到傅兰亭手里:“否则就像今天这样——先砸了再说。”
他说完猛地一挥手。
身后的七八个人像是得了号令,操起手里的家伙就开始砸。椅子被掀翻在地,桌子被劈成两半,书架推倒,书本散了一地,墨水瓶砸在墙上,溅开一朵朵黑色的花。
老李头挣扎着要冲过去,被人一把推倒在地,额头磕在门槛上,血流了半张脸。
“老李头!”傅兰亭冲过去扶他,手刚碰到他的肩膀,就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。光头的力气大得像一头牛,她整个人被拽得转了个圈,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。
“傅小姐,”光头凑过来,那张脸近在咫尺,蜈蚣一样的刀疤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,“我劝你识相一点。顾怀瑾现在有老婆了,你以为他还会为了你得罪上面的人?识相的,自己关门走人,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。”
傅兰亭看着他。
她的后背撞得生疼,肩膀被他攥得骨头都在咯吱响。但她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,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。
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放开我。”
光头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是这样一种反应——没有哭,没有求饶,没有歇斯底里,甚至连害怕都看不出来。
她站在那里,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按在墙上,身上的旗袍被扯歪了,头发也散了,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种平静让光头心里发毛。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撤。”
七八个人收了手,跟着他往外走。姓周的缩着脖子走在最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傅兰亭叫住了。
“周先生。”
姓周的浑身一抖,僵在原地。
“那卷纸上的规定,”傅兰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慢的,“麻烦你带回去,好好读给我听听。等我把学堂重新收拾好了,亲自去劝学所找你请教。”
姓周的腮帮子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。
桌椅碎了一地,书页满屋乱飞,墨汁在白墙上溅出一朵朵诡异的花。老李头坐在地上,半边脸都是血,捂着额头疼得直抽气。楼上传来孩子们的哭声,那些补课的学生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,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。
傅兰亭站在这片废墟中间,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,把散落在眼前的碎头发拢到耳后。
然后她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了一半的黑板。
“老李头,”她说,“先把你额头上的血擦一擦。”
“傅小姐……”老李头的声音发颤,“这可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傅兰亭把那半块黑板靠在墙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该修修,该补补,明天照常上课。”
她没有哭。
她甚至没有红眼眶。
老李头看着她在废墟里走来走去,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出来,不能用的归拢到墙角,一件一件地收拾,像往常一样利落,一样有条不紊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死了八年的老伴——当年老伴也是这样的,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,该干啥干啥。
他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楼上那些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,一个一个地围到傅兰亭身边。沈小妹蹲下来,帮她捡地上的粉笔头,一根一根地捡,攥在小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“傅老师,”沈小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是不是我们以后不能来上学了?”
“谁说的?”傅兰亭蹲下来,跟她平视,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灰,“明天照常上课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沈小妹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。
傅兰亭僵了一下。
她不太习惯被人抱—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就没有人抱过她了。母亲死后更是如此,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,不需要依靠任何人,也不需要任何人依靠她。可这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的拥抱,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骨头缝里,把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慢慢地、轻轻地,拍了拍沈小妹的后背。
“没事的,”她说,“没事的。”
声音很轻,不知道是在安慰沈小妹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那天晚上,傅兰亭一个人在学堂里收拾到很晚。
她把碎掉的桌椅劈成柴,码在墙根底下,冬天可以用来生火。她把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能拼回去的拼回去,拼不回去的用浆糊粘好,晾在桌上等它干。她打了一桶水,蹲在地上,一块砖一块砖地擦那些被墨汁溅脏的地面。
水很凉。
凉得跟那天刷门口的脏东西时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傍晚,顾怀瑾骑着枣红马出现在巷口的样子。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暗红色,他说“后天晚上我来找你”,语气像一个孩子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她有时候会想,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
她把最后一块地砖擦干净,站起来,腰酸得像是要断掉。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到讲台边,拉开抽屉,拿出那封信。
“兰亭,对不起。”
五个字。
她看了很多遍了,多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背下来了。但每一次看,字迹上那些用力的笔画还是会让她想起那个人写字时的样子——眉头一定是拧着的,钢笔握得很紧,一个字写完了还要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写,最后还是只写了这五个字。
她合上信,放回抽屉,锁好。
然后她走到门口,站在台阶上,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边只有几颗星星,孤零零地挂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,和远处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二胡声。那调子拉得颤颤巍巍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傅兰亭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那片没有月亮的天空。
她忽然很想抽一根烟。
在法国的时候,她见过很多女人抽烟。她们夹着细细的烟卷,坐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,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吞吐着烟雾,整个人看上去既慵懒又锋利。她那时候觉得那样子很好看,但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想抽。
现在她想了。
不是因为好看。
是因为她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,上不来下不去,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,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她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可以把那团东西吐出来的出口。
但她没有烟。
她什么也没有。
她只有这一地收拾了三遍才勉强能看的废墟,和四十几个明天还要来上课的学生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,压回了最深处。
再睁开眼时,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傅兰亭转身回了学堂,关上门,落了闩。
风声、水声、二胡声,都被挡在了门外。
她一个人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教室,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后背靠在墙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,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很久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。
梦里有梧桐树,有风,有一滴凉凉的雨。
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现在她连梦都不做了。
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