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两个摊位
电池换了。德柱去修车铺问了一圈,新电池要四百多。他跟老板磨了半天,最后换了个二手的,两百块,老板说保三个月。
德柱回来的时候没骂人,自己蹲在三轮车旁边,把电池装上去,拧螺丝,接电线。金凤站在旁边看着,想帮忙,插不上手。
他弄了半个多小时,满头汗,最后拧了一下车把,轮子转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“行了”。
金凤说“谢谢”。德柱愣了一下,没接话,进屋去了。
但一个摊位真的不够。金凤算过账——有时候人少卖两百多,人多的时候卖400多。还房贷三四千,给小雨一千五,进面粉买肉一千多,还有水电各种日常开销。一百二十万的债,照这个速度,要还好几十年。她算了一遍又一遍,每次结果都一样。
她没跟德柱商量。商量了又要吵,吵了也还是这个结果。
她在心里做了决定——再开一个摊,让德柱去车站卖。那边人多,都是上班族,买了就走。多一个摊位,一天多卖一百个包子,债能还快一点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跟德柱说了。德柱筷子停在半空,看着她,说“你疯了?”金凤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德柱把筷子放下,说“一个摊你都忙不过来,还开两个?你当你是铁打的?”金凤说“你帮我看一个”。德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“我哪儿会卖包子”。金凤说“我教你”。
他没再说话了。
从那天起,金凤每天要包三百个包子。凌晨两点起来,压面、拌馅、包包子。以前包两百个的时候,她还能在厨房里稍微歇口气,现在不行了。包完一笼又一笼,手不能停。三百个包子,十五笼,摞起来快到她的胸口了。她包完最后一个,手指都是僵的,伸不直,要放在热水里泡一会儿才能动。
豆浆也要做两桶,粥两桶,豆腐脑两桶。厨房里三个灶同时开着,蒸锅、豆浆机、粥锅,咕嘟咕嘟地响,满屋子都是蒸汽。她在这个蒸汽里走来走去,像一条在热水里游的鱼。
清晨五点多,德柱下楼了。金凤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搬到门口,还剩几笼蒸笼和煤气罐。德柱搬煤气罐的时候,金凤在旁边看着,想说什么,没开口。
煤气罐重,他搬得吃力,腰弯得很低,走几步歇一下。她想起以前他扛水泥的样子,一口气上三楼不喘气。现在他老了,她也老了。
两个人一趟一趟搬完,装车。金凤把东西分成两份——车站的,小区的。车站的少一些,一百个包子,一桶豆浆,一桶粥。小区的多一些,两百个包子,一桶豆浆,一桶粥,还有豆腐脑和茶叶蛋。
德柱骑上三轮车,金凤站在旁边,跟他说“到了先把蒸笼放上去,点火,等蒸汽上来再放包子。蒸十五分钟,别多,多了就塌了”。德柱说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语气不耐烦,但金凤知道他紧张。她看着他骑着车走了,消失在巷子口。路灯还亮着,他的背影一晃一晃的,越来越远。
金凤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骑上另一辆车,往小区门口去。
到了小区门口,她像往常一样支摊、点火、等蒸汽上来。包子出笼的时候,老李来了。
老李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,咬了一口,说“今天包子好像小了”。金凤愣了一下,看了看蒸笼里的包子,说“没有啊,一样的”。老李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金凤盯着包子看了好一会儿,心想,是不是包得太快了,没捏紧。
她心里挂着德柱那边。不知道他找到位置没有,不知道他会不会点火,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十五分钟。她好几次想掏出手机打个电话,又忍住了。打了又怎样?他肯定说“你别管”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金凤的手机响了。
是小雨。小雨问“妈,爸是不是去车站卖包子了?”金凤说“你怎么知道”。小雨说“爸刚给我打电话,说蒸过头了,扔了十几个”。金凤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小雨又说“他说他不想卖了,让我劝你”。金凤说“不用劝,明天就好了”。挂了电话,她站在摊位前面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她想起德柱以前在工地上,手下的人出了错,他从不骂人,说“没事,下次注意”。现在他对自己也这样就好了。
中午收摊回家,金凤推开门,德柱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。
电视没开,他就那么坐着,烟灰缸里好几个烟头。金凤没看他,走进厨房,开始清洗早上的桶。德柱在外面坐了一会儿,走进来,站在厨房门口。金凤在冲桶,哗啦啦的的,没回头。德柱说“扔了十几个”。金凤说“嗯”。他说“一锅全塌了”。
金凤说“火太大了,明天小一点”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“我不去了”。金凤停了手,转过身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不是哭,是没睡好。她说“你去”。他说“我不去”。她说“你去”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德柱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凌晨,金凤还是把车站的东西分好了。德柱下楼的时候没说话,搬东西、装车、骑上车。走之前他问了一句“蒸多久”。金凤说“十五分钟,火不要太大”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骑着车走了。
这次他没打电话来。中午回家的时候,他说“卖了八十多个”。金凤说“挺好的”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车站的客人慢慢多了起来。上班族赶时间,买了就走,不挑,不嫌,给钱就完事。德柱不用招呼,不用聊天,站在摊位后面,夹包子、盛豆浆、收钱、找零。
他手脚慢,有时候排队的等急了,他也不急,说“等一下,马上好”。有人夸他包子好吃,他说“我老婆做的”。金凤没听到,是后来小雨告诉她的。
金凤这边还是老样子。老李、张姐、送外卖的小伙子,天天来,但新面孔不多。她有时候想,是不是包子不好吃?但她自己尝过,味道没变。
也许就是这个小区,来来往往就这些人,吃包子的就这么多。她想起小雨说的那个“拍视频”,摇了摇头。她一个卖包子的,拍什么视频?让人看笑话。
但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,刷到一条视频。一个女人在卖煎饼,拍自己摊煎饼的过程,配了段音乐,评论区好多人问“在哪卖”。金凤看了好几遍,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个煎饼摊。
第二天凌晨两点,她起来包包子的时候,忽然想——如果拍视频,拍什么呢?拍她的手?拍包子在蒸笼里冒气?她想着想着,手没停,包子一个接一个地包好了。
下午备料的时候,她站在厨房里剁肉,又想起那条视频。她看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拿。
算了。她对自己说。又不是什么大事。卖包子就卖包子,拍什么视频。
但她心里知道,不是不想拍,是不敢。她怕拍了没人看,怕被人笑话,怕上了网丢人。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人。以前做工程的时候,她总是在幕后管账、管后勤,从不当面跟人打交道。现在让她站在镜头前面,她不敢。
她把馅拌好,放进冰箱。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快黑了,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。她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擦了擦手,走出厨房。
德柱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。她经过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“明天包多少”。她说“三百”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金凤走进卧室,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脚还是肿的,她把枕头垫在腿下面,让脚抬高一点。手机响了,是小雨。
“妈,你拍视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啊?”
“不想拍。”
小雨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妈,你包子做得那么好,没人知道多可惜”。金凤没说话。
小雨又说“不用你露脸,就拍你的手,拍包子,我帮你剪”。金凤说“再说吧”。小雨听出她不想聊,说了句“早点睡”,挂了。
金凤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德柱在车站卖包子,她一个人在家包三百个,脚肿得走不动路,债还有一百多万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明天还要起来。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