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包子
凌晨两点的包子
经典·经典连载中18049 字

第五章:镜头

更新时间:2026-03-31 08:35:12 | 字数:2599 字

金凤的腿是越来越不行了。
站久了,小腿就胀,像灌了铅一样沉。她每天从凌晨两点站到中午,下午备料还要站一两个小时,一天下来,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。她买了大一号的拖鞋,专门在家穿,出门的时候硬塞进棉鞋里,脚趾头挤在一起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她贴膏药。从脚踝贴到膝盖,一圈一圈的,像缠绷带。膏药的气味她闻习惯了,不觉得难闻。德柱说“你身上全是膏药味”,她说“你闻不惯就别闻”。
早上,她搬蒸笼下楼。蒸笼摞了三层,挡着脸,她侧着头看楼梯。三楼,四十六级台阶,她走了几千遍几万遍,闭着眼都能走。但那天她踩空了。
不是没踩稳,是膝盖突然软了一下。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棍子,腿一弯,整个人往前栽。蒸笼从手里飞出去,哐当哐当滚下楼梯,笼盖子开了,包子撒了一地。她跪在台阶上,膝盖磕在水泥棱子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她趴在那里,手撑着地,半天没起来。膝盖疼,手掌也疼,蹭破了一层皮,火辣辣的。她低头看了看,血从掌心里渗出来,混着楼梯上的灰,黑红黑红的。
她听见楼上有脚步声。德柱跑下来了,拖鞋啪啪啪地响。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以为他要骂——骂她不小心,骂她浪费了包子,骂她连楼梯都走不好。
但他没骂。他蹲下来,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起来。他的手很大,攥着她的胳膊,像攥一根棍子。
“摔哪儿了?”他问。
金凤摇摇头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她不想让他看到血。德柱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子,撒了一楼梯,有的滚到楼下去了,馅都露出来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弯下腰,开始捡包子。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进蒸笼里。有些脏了的,他放在一边,没扔,搁在窗台上。
金凤站在旁边,看着他弯腰的背影。他捡完包子,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说“进去吧”。金凤说“包子”。他说“我搬”。金凤愣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抱起蒸笼,往楼下走。
那天早上,德柱一个人把东西搬完了。金凤坐在客厅里,给自己贴创可贴。手掌上破了一块皮,不大,但疼。她贴好创可贴,站起来想下楼帮忙,德柱正好上来,手里抱着最后一笼蒸笼。
他说“你别动了”,然后又下去了。金凤站在窗口往下看,他一个人往三轮车上装东西,蒸笼、保温箱、桌子、凳子,一样一样,慢吞吞的,但都装好了。
她站在窗口看了很久。他装完车,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,没看到她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窗帘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骑上车,走了。
小雨放假回来的时候,金凤的膝盖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小雨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,问她怎么了,她说“不小心碰了一下”。小雨不信,蹲下来撩起她的裤腿,膝盖上一大片青紫,边上是膏药留下的胶印。小雨没说话,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,放在金凤手里。
第二天,小雨说要跟德柱去车站帮忙。金凤说“你爸一个人行”。小雨说“我想去看看”。金凤没拦她。
车站的摊位在公交站牌旁边,人流量大,都是赶公交的上班族。小雨到的时候,德柱正忙。一个人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另一个人要了三个包子一碗豆腐脑,他夹包子、盛豆浆、收钱、找零,手脚比刚开始的时候利索多了。小雨站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
德柱看到她,说“你怎么来了”。小雨说“帮你”。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让她站在旁边看着。
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看了看蒸笼,问“包子什么馅的”。德柱说“说上面价目表上德都有”。老太太说“来两个地软”。德柱夹了两个包子,装进袋子里,递过去。
老太太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点点头说“好吃”。德柱说“都是我老婆早上一大早包的”。小雨在旁边听着,心里动了一下。
中午收摊的时候,德柱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,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小雨帮他收桌子,摞凳子。旁边卖油茶的大姐路过,说“老郑,你闺女啊?”德柱说“嗯”。大姐说“真好看,像她妈”。德柱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小雨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。太阳照在他背上,棉袄后面有一块汗湿了。她想起小时候,他带她去工地,把她扛在肩膀上,走好远的路去买冰棍。那时候他走路带风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现在他驼背了,头发也白了。
她忽然觉得,他也没那么可恨。
晚上回到家,金凤在厨房里拌馅。小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进去,说“妈,我帮你拍视频吧”。金凤的手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小雨说“不用你露脸,就拍你的手,拍包子,拍凌晨两点的厨房。我帮你剪,帮你发”。金凤低着头,继续拌馅。她的手在馅里转着,一圈一圈,很慢。
“妈。”小雨又叫了一声。
金凤说“拍什么拍,让人笑话”。小雨说“不会的,现在好多人看这种。你包子做得那么好,没人知道多可惜”。金凤没说话。小雨又说“隔壁小区那个卖饼的,拍了视频以后,好多人专门去买。你比她做得好,凭什么没人知道”。
金凤停了手。她站在那里,手上全是馅,围裙上是面粉。她想起德柱说“你不行”,想起邻居说“能撑多久”,想起老李说“包子好像小了”。
她做了五年包子,凌晨两点起来,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脚肿得穿不进鞋,膝盖磕得青紫。她的包子好吃,她知道。但出了那个小区,没人知道。
她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拌馅。
小雨没再催她。她站在旁边,把手机拿出来,调到录像模式,放在架子上的一个角落,镜头对着案板。金凤看到了,没说什么,也没躲。
那天晚上,小雨拍了金凤的手。金凤在揉面,面团在她手里转着,从粗糙到光滑,从散碎到团结。她的手上有茧子,指关节变粗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贴着肉色的胶布。但那双手很稳,很有力,面团在它们手里像活的。
小雨没拍金凤的脸。只拍了手,拍面团,拍案板上的面粉,拍蒸笼里冒出的白气。她剪了一晚上,配了一段简单的文字:“凌晨两点,我妈做了五年包子。一个挣八毛。”
发出去之后,金凤不敢看手机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小雨在隔壁房间,她听到小雨敲键盘的声音,一会儿响,一会儿不响。
金凤睡不着。她脑子里在想那条视频。有人看吗?有人笑她吗?她后悔了。不应该拍的。一个卖包子的,拍什么视频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没动。又震了一下。又一下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出手机,眯着眼睛看。
是微信消息。老李发来的,转发了那条视频,在评论区说“金凤的包子,我吃了三年了,好吃”。下面是几个邻居的点赞。金凤愣了一下,又往下翻。评论区有人问“在哪卖”,有人说“看着就好吃”,有人说“阿姨辛苦了”。
她看了好几遍,把手机放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看。又多了几条评论。有人说“这个手一看就是做包子的手”,有人说“我妈以前也做包子”。
金凤盯着屏幕,眼睛有点模糊。她揉了揉眼睛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窗外,天还没亮。明天凌晨两点,她还要起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