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驿同归
雾驿同归
作者:晴纾
悬疑·灵异悬疑完结98036 字

第二章:驿馆初露锋芒

更新时间:2026-04-27 15:14:36 | 字数:3601 字

驿馆的木门是虚掩着的,被那阵湿冷的风一推,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,像是无声的邀请,又像一张打着哈欠的、黑洞洞的嘴。

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、混杂的气味——陈年灰尘、木头朽烂、还有某种潮湿的、类似苔藓的腥气。借着门口灯笼透进来的、有气无力的光,勉强能看清里面是个颇为轩敞的大堂,摆着些蒙尘的桌椅,格局方方正正,却空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
“这地方……”钱袅袅第一个探头进去,立刻捂住口鼻,瓮声瓮气地抱怨,“灰都能埋人了!这能住人?不如找个干净点的屋檐下凑合一宿!”

“屋檐?”柏淮在她身后冷哼,抱着手臂没动,“这雾里有古怪,待在外面,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少年眼神锐利,扫过门楣、窗棂,最后落在大堂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像是在警惕着什么潜藏的活物。

楚憩没参与他们的对话,他已经侧身从钱袅袅旁边挤了进去,动作轻捷得像只猫,落地无声。

他径直走向大堂中央那张最大的方桌,伸出食指,在厚厚的积灰上抹了一道,凑到鼻尖嗅了嗅,又捻了捻。灰是真的,没有近期频繁出入的痕迹。他这才抬眼,快速扫视四周——楼梯通向二楼,两侧有走廊,尽头似乎是后厨和堆放杂物的偏间。结构简单,一目了然,也意味着……无处可藏。

“先、先进去吧……”季语鸣缩在最后,声音发颤,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。他背上的书箱仿佛有千斤重,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。

安寻依旧摇着他那把不合时宜的折扇,扇面绘着几笔淡墨山水,在昏光里显得格格不入。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他笑吟吟地,率先跨过了门槛,语气轻松得像是来踏青,“这驿馆虽旧,遮风挡雾却是够了。总比在外头淋着强。”

宋倾歌没说话,只是提起裙摆,姿态依旧端庄地走了进去,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座诡异空城的破败驿馆,而是自家待客的花厅。她选了一张看起来相对稳固、积灰也稍少的靠墙长椅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擦拭起来,直到木面露出原本黯淡的色泽,才将帕子叠好收起,端正坐下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眼帘微垂,一副入定的模样。

江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她反手轻轻合上门,那令人不安的“吱呀”声再次响起,将门外浓雾的世界隔绝开来,却也带来更深的、属于密闭空间的压抑。她没有立刻找地方坐下,而是放下药箱,走到墙边。那里有几盏嵌在墙上的油灯,灯盏里居然还有半凝固的油脂。她从怀里取出火折子,吹亮,小心地点燃了最近的一盏。

豆大的火苗“噗”地燃起,颤抖着,挣扎着,慢慢稳定下来,驱散了一小圈黑暗,也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。暖黄的光晕拓开,将这死寂空间染上一丝微弱的活气,也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。

“有光……好多了。”季语鸣似乎松了口气,挨着门边一张小凳坐下,将书箱紧紧抱在怀里。

钱袅袅撇撇嘴,到底也走了进来。她没像宋倾歌那样讲究,只用力拍了拍一张椅子上的灰,便一屁股坐下,顺手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搁在腿上,双手护着,眼神警惕地扫过其他人,尤其是柏淮腰间那把无鞘的短刀。

柏淮没理会她的目光,他踢开一张挡路的破凳子,径直走到窗边。窗户是旧式的木棱窗,糊的纸早已破败不堪,只剩下些发黄发脆的碎片黏在木格上。他透过破洞向外望去,外面依旧是沉甸甸、密不透风的雾,那两盏驿馆门口的灯笼,此刻看去也只是两团模糊的、晕开的光斑。

“这雾,怕是天亮也散不了。”他低声道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天亮?”安寻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,打开了他的花生米油纸包,捏起一粒丢进嘴里,咔嚓一声,在过分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,“柏小兄弟如何断定,此地还有‘天亮’一说?”

柏淮猛地回头,眼神如刀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随口一说,莫要介怀。”安寻笑着摆手,又捡了颗花生米,却看向江黎点亮的油灯,“江姑娘倒是心细。这驿馆荒废至此,灯油居然未涸,也是奇事。”

江黎正要点燃第二盏灯,闻言手顿了顿,火光在她眼底跳跃了一下。“许是……巧合。”她声音依旧平和,却不再多言,继续点燃了那盏灯。

两盏油灯,勉强将大堂中央照亮了些。七个人,散落在各处,被昏黄的光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影子,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积灰的地面上,影影绰绰,仿佛多了许多无声的人。

最初的紧绷随着这短暂的“安顿”稍有缓和,但也仅仅是“稍有”。陌生与戒备,依旧是这里的主调。

“咕噜——”

一声清晰的腹鸣突兀响起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众人目光不由得转向声源——季语鸣面红耳赤,几乎要把头埋进怀里去,耳朵尖都红透了。

钱袅袅第一个“嗤”地笑出声,随即想起自己的处境,那笑意又变成愁苦,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个鼓囊囊的包袱,眼神闪烁了一下,却没打开。

“我……我这里有些干粮。”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,是季语鸣。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才慢吞吞地打开书箱的盖子,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同样洗得发白的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乎乎、看起来就硬邦邦的粗面饼子,边缘还有些碎了。他拿起一块,犹豫了一下,递向离他最近的安寻,“安、安先生,您若不嫌弃……”

安寻看了看那饼子,又看了看书生窘迫又真诚的脸,笑容深了些,却摇了摇头:“多谢季小郎君美意,安某还不饿,你留着吧。”

季语鸣的手僵在半空,递也不是,收也不是,脸更红了。

“干粮我有。”钱袅袅立刻接话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,但随即又警惕地扫视一圈,“不过不多,只够我自己吃两顿的。”她将包袱搂得更紧了些。

柏淮从窗边转过身,抱臂冷笑:“放心,没人贪你那点东西。”

“那可难说。”钱袅袅反唇相讥,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谁知道要困多久?亲兄弟还明算账呢!”

“你!”

“好了。”宋倾歌忽然出声,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,将即将升起的火药味压了下去。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钱袅袅和柏淮,“此时争执,于境无补。当务之急,是弄清此地状况,以及……我们为何来此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诸位可还记得,踏入浓雾之前,身在何处,所为何事?”

问题抛出来,大堂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次不仅仅是戒备,更多了一种茫然与深藏的惊疑。

江黎将最后一盏能点燃的油灯也点亮,走回自己的药箱旁,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着手指。她没抬头,声音轻缓:“我本欲前往南麓,寻一味‘七月霜’。”

“我在送信途中,”楚憩言简意赅,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,说过最长的一句话,说完便又抿紧了唇。

“说书,散场回家。”安寻笑眯眯的。

“我、我去邻县访友……”季语鸣小声道。

“收摊,对账。”钱袅袅没好气。

宋倾歌沉默片刻,才道:“自城外家庙祈福归府。”

柏淮皱着眉,语气有些冲:“走到这附近,闻到一股怪味,像是……烧焦的木头混着血腥气,就过来看看,然后就被雾罩住了。”

七个人的说辞,地点、缘由各不相同,唯一的交集,似乎就是那片突然涌起、将他们吞噬的浓雾。这结论让气氛更加凝重。

“看来,是这雾,或者这城,‘请’我们来的。”安寻总结道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他又捏了颗花生米,“只是不知,这位‘主人’,意欲何为。”

“管他意欲何为!”柏淮似乎烦透了这种猜谜,短刀“唰”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半,雪亮的刀光在灯下一闪,“是鬼是怪,出来打过便知!躲躲藏藏,装神弄鬼!”

“柏少侠,”宋倾歌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凉意,“敌暗我明,鲁莽行事,非智者所为。你纵不惧,也莫要连累旁人。”

“我连累旁人?”柏淮眉毛一竖,刀锋转向宋倾歌的方向,虽然隔着距离,但那锐气仿佛能割破空气,“你这大小姐坐在那儿指手画脚倒是一套一套!有本事你自己出去探路啊!”

“你!”宋倾歌涵养再好,也被这毫不客气的顶撞激得脸色微沉。

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安寻打着圆场,脸上笑容不变,“眼下咱们七人,同坐一条……嗯,同困一驿。内讧起来,岂不是让看笑话的如愿?”

江黎轻轻叹了口气,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水囊,拔开塞子,自己先抿了一小口,然后递给离她最近的季语鸣:“季公子,先喝口水吧。”

季语鸣愣了愣,看着那水囊,又看看江黎平静温和的脸,讷讷接过,低声道了谢,小心地喝了一小口,又还给江黎。江黎接过,很自然地用袖口擦了擦囊口,递给旁边的钱袅袅。

钱袅袅看着那水囊,眼神挣扎了一下,终究是渴意占了上风,接过喝了一大口,含糊道:“……谢了。”语气比之前软和了些。

水囊就这样沉默地传递下去,连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柏淮,在江黎将水囊递到他面前时,也顿了一下,最终还是接过,仰头灌了一口,动作粗鲁,喉结滚动,然后随手抛回给江黎,硬邦邦吐了两个字:“不谢。”

楚憩没接,只是摇了摇头。

宋倾歌犹豫片刻,也接过来,只是用自己那方素帕仔细垫着囊口,才极其斯文地沾了沾唇。

一囊清水,在七人手中传递了一圈。没有解决任何根本问题,甚至没能消弭多少戒备,但那股剑拔弩张的、一触即发的尖锐,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水流,无声地冲淡了些许。

驿馆外,风声似乎更紧了,穿过破损的窗纸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。大堂内,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,将众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墙壁上,仿佛一群沉默的、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
江黎将水囊收好,抬眼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浓雾,眼神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忧色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清晰的叩击声,从二楼紧闭的某扇房门后,突兀地传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