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后山
宿春在家的日子过得比山上闲散许多。
不用早起练剑,不用浇菜喂鸡,也不用读书写字。原承君怕她闷,给她在院子里摆了一套石桌石凳,又让人在石榴树下吊了一架秋千。宿春每天坐在秋千上晃悠,看看天上的云,听听院子里的鸟叫,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。
西墙边那棵杏树长得正盛。三月的杏花开得满树粉白,风吹过来,花瓣簌簌地落在墙根下,铺了薄薄一层。宿春有时候坐在杏树底下看书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书扣在脸上,花瓣落在头发里。
那天下午,宿春正在屋里午睡,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她睁开眼,坐起来,透过窗户往外看。
西墙头上有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姑娘。她穿着湖绿色的衫子,踩在墙边不知道什么垫脚的东西上,半个身子探过墙头,手伸向杏树最密的一根枝条。那根枝条上挂满了半熟的青杏,黄中带绿,正是最好吃的时候。
姑娘的手指刚刚够到最低的那颗杏子,使劲往前探,脚尖在墙那边踮得直发抖。
宿春没有出声,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。那个姑娘摘了半天也没摘下来,杏子的梗结实得很,她揪了两下没揪动,反而把树枝拉得晃来晃去,几片叶子掉在了宿春这边的院子里。
宿春下了床,穿上鞋,走到院子里。
那个姑娘还在墙头上努力。她换了个姿势,一条腿搭上了墙头,整个人骑在墙脊上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手一起抓住那根杏枝,用力一扯——
杏子没断,树枝断了。
姑娘连人带树枝往后仰去,墙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,然后是闷闷的落地声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软土上。
宿春走到墙根下,弯腰捡起掉在她这边的半截杏枝,上面挂着两颗青杏。她看了看那两颗杏子,又看了看墙头,喊了一声:“你还好吗?”
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:“还好。没摔死。”
宿春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一阵窸窸窣窣之后,墙头上重新探出一张脸。那是一张圆圆的、白净的脸,眼睛很大,鼻尖上沾了一点土,看上去比宿春大不了多少。
那张脸的主人看到宿春站在墙根下,手里拿着那截杏枝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了一个“完了被抓了”的表情。
“那个……你好。”墙头上的姑娘说,“我是隔壁的。这棵杏树是你们家的吧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摘了你的杏子。”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。
宿春看了看手里的杏枝,又看了看墙头上的姑娘,把杏枝举起来:“还给你。”
姑娘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“你不骂我?”她从墙头上探下半个身子来接杏枝。
“为什么要骂你?又没摘完。”宿春把杏枝递上去,姑娘接过去,掰下一颗杏子,在袖子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“酸。”她皱着脸说。
“还没熟透。”宿春说。
姑娘嚼了两下,咽了,又咬了一口:“酸的好吃。我就爱吃酸的。”
她在墙头上调整了一下姿势,坐在墙脊上,两条腿在宿春这边晃荡。居高临下地看着宿春,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原家的女儿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她问。
“我刚从外地回来。”宿春说,“以前不在家住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姑娘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杏子,“我叫江渔。你家隔壁做茶叶生意的那个江家。你呢?”
“宿春。”
宿春靠在杏树树干上,仰头看着墙头上的江渔。江渔坐在墙头上吃杏子,吃得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,她用袖子一抹,毫不在意。
“你为什么要爬墙摘杏子?可以让门房来敲门,我给你摘。”宿春说。
“爬墙比较有意思。”江渔理所当然地说,“敲门多没意思。而且我又不是只为了杏子,我每天都爬这堵墙,这边凉快,能看到你们院子的石榴树。”
宿春想了想,“那你以后不用爬了,我可以把石榴枝也伸过去给你看。”
江渔从墙头上跳下来,落在宿春这边院子里。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走到宿春面前。
那天下午,两个人坐在杏树底下聊了很久。
江渔是个话多的人,但不是那种让人烦的话多。她说话像倒豆子,噼里啪啦,东一句西一句,从杏子酸不酸说到自家铺子里新到了一批龙井,从龙井说到她爹非要她学算账她从算账本上画了只乌龟,从画乌龟说到后山有一片大草地,晚上去躺着看星星特别好看。
“你去过后山吗?”江渔问。
“没有。我刚回来。”
“那今晚去不去?”江渔眼睛亮了起来,“我带你去。我常去,路熟。还可以带些吃的,我们在那烤栗子吃。”
宿春想了想,“好。”
江渔高兴得拍了拍手,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架秋千,又看了看窗台上的文竹,最后站定在宿春面前。
“你这院子真好。比我的院子大。我那个院子小得转不开身。”
“那你可以常来。”
“真的?”江渔的眼睛又亮了一度。
“真的。不过你来的时候走门,别翻墙了。墙头的瓦片松了,你上次踩的那块我看到了,快掉了。”
江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,果然有一块瓦片歪了,连忙说:“那我明天让人来修。”
“不用,我让家里修就行。”
两个人在杏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,江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,说要回去准备晚上去后山的东西。她走到墙根下,看了看墙头,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还是走门吧。”她说。
宿春送她到院门口,江渔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晚上我来找你。你等着我。”
“好。”
江渔走了。宿春站在院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转身回了院子。
她坐在杏树底下,把那两颗青杏从断枝上摘下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确实酸,酸得她眯起了眼睛,但酸过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清甜。
她把另一颗留着,准备晚上给江渔吃。
傍晚时分,宿春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,坐在院子里等江渔。石榴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杏树的花瓣还在往下落,落了她一肩。
原承君路过院子,看到妹妹坐在那里,问了一句:“晚上吃饭了没有?”
“吃过了。”宿春说,“姐,我晚上要出去,跟隔壁的江渔去后山。”
原承君皱了皱眉,但没有阻拦。她只是说了一句:“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原承君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带件外袍,山上夜里凉。”
“好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江渔来了。
她走的是正门,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竹篮里装着一包栗子、两块糕饼、一壶水,还有一张旧毯子。
“走!”江渔拉起宿春的手,两个人从原府后门出去,沿着巷子往北走。
京城的傍晚,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,混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笼罩在巷子上空。两个姑娘走在暮色里,一个说话一个听,笑声把巷子里的狗都惊得叫了几声。
出城之后走了一刻钟,山脚到了。后山不高,但草地开阔,有一片缓坡长满了野草,坡顶有几棵老槐树,树下是平整的草地。
江渔把毯子铺在槐树下,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。栗子用布包着,糕饼用油纸裹着,水壶是锡的,壶身上还画着一枝梅花。
“这是我带的最好的毯子。”江渔拍了拍毯子,“坐。”
宿春坐下来。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天边的晚霞正在褪色,从橘红变成暗紫,又从暗紫变成深蓝。
第一颗星星出现了。
江渔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灶,捡了些干树枝,生了火,把栗子放在石头上烤。火光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,她一边烤一边翻,烤糊了三颗也不在意。
宿春靠在那棵老槐树上,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。星星越来越多,铺满了整个天幕。山上的星星比后山的更多更亮,但她没有说。她觉得这里的星星也很好,因为身边坐着一个人,一直在说话,一直在笑。
“以后可以经常一起烤。”宿春说。
江渔接过栗子,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。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但宿春听懂了。
她在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