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回家
从扶风山到京城,走了整整六天。
宿春脚程快,第一天天黑前就到了山下的小镇,找了家客栈住下。老板娘见她一个小姑娘背着包袱提着剑,多问了两句,宿春说是从山上下来回家的,老板娘便给她多送了一壶热水。
第二天赶路的时候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宿春没带伞,便摘了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。荷叶的梗戳在她头顶,晃晃悠悠的,路上的行人看了都笑。宿春不在意,走得飞快,雨停的时候荷叶已经被风吹烂了,她随手扔在路边。
第五天的时候经过一座县城,县城比小镇热闹得多,街上人来人往,卖什么的都有。宿春在山上待了十几年,看到这么多人头攒动,愣了一下,然后一头扎进了人群里,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站住了。
她买了一串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睛,然后又咬了一口。糖葫芦的糖衣脆脆的,黏在牙齿上,她一边走一边舔。
第六天下午,京城的城门出现在她眼前。
城墙比她想象的高得多,灰砖砌得整整齐齐,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。宿春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一会儿,被守城的士兵多看了两眼——一个小姑娘背着包袱提着剑,确实有点奇怪。
宿春收回了目光,跟着人流走进了城门。
京城比县城又热闹了十倍。街道宽阔,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,酒楼茶馆布庄药铺,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。脚夫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行,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,卖花的妇人挎着篮子在路边叫卖。
宿春看得有些眼花,但她记得路。原家在城东宣武街,爹爹在信里写过。她一路走一路问,拐了三个弯,穿过两条巷子,终于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门前停下了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原府”两个大字。
门房的伙计正坐在门槛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睁开眼,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揉了揉眼睛。
“请问这位姑娘找谁?”伙计站起来,客客气气地问。
“我找原淮。他是我爹。”宿春说。
伙计瞪大了眼睛。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又看了看她背后包袱上露出的一截剑柄,嘴巴张了张,忽然转身往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老爷!夫人!大小姐!二少爷!回来了!回来了!”
他喊得太急,绊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
宿春站在门口,还没来得及迈过门槛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最先冲出来的是原承君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常袍子,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,显然是在屋里处理事务被惊动的。她跑到门口,看到宿春,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原承君大步走过来,一把将宿春搂进了怀里。
她搂得很紧,紧到宿春觉得自己后背上被包袱勒出的印子更深了。宿春没有挣扎,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,闻到原承君身上有一股墨水的味道。
“姐。”她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原承君才松开她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遍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原承君说。
“没有,师父说我胖了。”宿春认真反驳。
原承君还没来得及接话,宿采已经从内院赶了出来。她跑得比原承君还快,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前院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追都追不上。
“春儿!”
宿采一看到女儿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拉着宿春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三遍,又摸了摸她的胳膊,捏了捏她的手指。
宿春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母亲,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瘦了,不然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。
原淮走在最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,但脸上带着笑。他走到宿春面前,没有像妻子和女儿那样激动,只是伸手接过了宿春背上的包袱,掂了掂分量。
“路上辛苦吗?”他问。
“不辛苦。”宿春说。
原淮点了点头,拎着包袱往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转头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,站在门口像什么话。”宿春笑了一下,跟着父亲走进了原府。
穿过前院的时候,宿冬从侧门跑了出来。他比上山上一次的又高了一些,手里还拿着一支笔,袖口上沾着墨渍,显然正在画画时被打断了。
他看到宿春,站住了,然后张开双臂,做出一个很大的迎接姿势。
宿春走过去,兄妹俩抱了一下。宿冬比妹妹高出一个头,低头看她的样子像是看一个小不点。
“路上有没有遇到坏人?剑带了吗?”宿冬问。
“没有。带了。”
宿冬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遗憾的样子。
当晚,原家在正厅摆了一桌家宴。
菜是宿采亲自定的,全是宿春以前爱吃的,糖醋鱼、红烧排骨、笋干老鸭汤、桂花糯米藕、清炒时蔬、一碟子桂花糕。菜色比山上丰盛了几倍,摆了满满一桌。
宿春坐下来,拿起筷子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原承君坐在她旁边,关切地问。
“以前在山上,师父做饭只有四个菜,两个人吃。现在一桌子菜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宿春看了看满桌的盘子,似乎在认真计算自己最多能吃多少。
原淮听了这话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:“吃不完就剩下。家里不差这点。”
宿春点点头,开始吃。
她吃得很快,但吃相不难看,是山野里养出来的那种利落和干脆。原承君不停地给她夹菜,宿冬在旁边加了一次又一次,宿采红着眼眶看着她吃,原淮端着酒杯慢慢喝,脸上一直挂着笑。
吃到一半,宿春忽然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原淮。
“师父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原淮接过信,没有当场打开,放在了一边。
“道长身体可好?”他问。
“好的。”宿春说,“就是萝卜收得太多吃不完,腌了好几坛咸菜。师父说你们要是想吃,明年让人去山上拿。”
原淮笑了笑。
吃完饭,原承君带宿春去看她的小院。院子在西边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树下放着一把竹椅。屋子里面已经提前布置好了,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,桌上摆着一套茶具,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。
“这院子是娘专门让人收拾的。”原承君说,“挨着西墙,隔壁是另一户人家。”
宿春走进屋里转了转,掀开被子看了看,又拉开柜门看了看。柜子里整整齐齐挂着几件新衣裳,都是她的尺寸。
“姐,这衣裳谁买的?”
“娘和我一起挑的。”
宿春拿出一件在身上比了比,很满意。
原承君又带她去看了院子西墙。墙边种着一棵杏树,枝繁叶茂,大半的枝条探过了墙头,伸到隔壁去了。
“这杏树是前年种的,”原承君说,“想着你喜欢杏花。”
宿春站在杏树下仰头看了看。杏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月光,落在地上像碎银子。
“隔壁住的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
“姓江,做茶叶生意的。家里有个女儿,年纪和你差不多。”原承君顿了顿,“不过你别翻墙。”
宿春听了这话,转过头看着姐姐,眨了眨眼。
“我没说要翻墙。”她说。
原承君看着她,目光里写着“我不信”三个字。
宿春笑了一下,没有再争辩。她走到杏树边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夜深了,原承君叮嘱她早点休息,便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宿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仰头看天上的星星。京城的星星没有山上的亮,被万家灯火衬得暗淡了许多。但她没有比较的意思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西墙那边,隐约传来一阵笑声,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,清脆得像铃铛。
宿春偏头听了听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她站起来,走进屋子,关上了门。床头摆着她从山上带来的那个旧布包袱,她解开看了看,青锋剑、师父做的木头小人、一盒子石头和羽毛、宿冬画的扶风山全图、那株用湿布包着根的月季苗。
她拿出月季苗看了看根须,还好好的,明天可以种在院子里。
她把包袱重新系好,放在枕头边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西墙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,比刚才更近了,像是在墙根底下。
宿春闭上眼睛,嘴角还翘着。
山上的风声、溪水声、松鼠的吱吱声、山主切菜的声音,已经离她很远了。但她没有觉得不安,因为床是软的,被褥是新换的,枕头底下压着她攒了好几年的宝贝。
她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