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初见
宿春回京后的第五日,原承君说要带她去参加一场宴饮。
“什么宴饮?”宿春正在院子里给那株从山上带下来的月季苗找地方种,手里拿着小铲子,蹲在地上比划位置。
“陈家老太太过寿。”原承君站在院门口,一身正式的莲青色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“京城的世家都会去,你刚从山上下来,也该见见人。”
宿春把小铲子插进土里,抬头看了姐姐一眼:“不去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原承君的语气不容商量,但蹲下来帮宿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又说了一句:“去了不用你做什么,跟在我身边就行。吃顿饭,认认人,回来就好了。”
宿春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。原承君提前让人备好的,鹅黄色的衫子,配一条月白色的裙子,料子软得像水。宿春穿上之后在铜镜前转了转,觉得颜色太嫩了,像一只没长熟的杏子。但原承君看了很满意,说“好看”,宿春便不再说什么了。
陈家宅子在东城,占了整整一条街。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,宿春透过车帘看到门前停了一长溜车轿,来往的都是穿戴整齐的世家子弟和官眷,衣香鬓影,热闹非凡。
原承君先下车,转身扶着宿春下来。宿春踩在青石板上,抬头看了看陈家的门楣,上面挂着一块金字匾额,写着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字。
“走了。”原承君挽住妹妹的胳膊,带着她往里走。
陈家老太太住在正院旁边的暖阁里,屋内已经坐满了人。丫鬟掀开帘子,通报“原家大姑娘、二姑娘到”,屋内说话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。
宿春跟在姐姐身后,注意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她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是什么意思,也不在意,只是跟着原承君走到老太太面前,行了礼。
老太太年过七旬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拉着原承君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,又看向宿春。
“这是你家二丫头?怎么从没见过?”
原承君答道:“舍妹自幼在外养病,近日才回京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没有多问,便让丫鬟引她们去坐席。
宴席摆在正厅,男女分席,中间隔了一道屏风。宿春跟着原承君坐在女眷这一边,桌上摆着各色冷盘、点心和茶水。旁边的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,话题从衣裳料子到儿女婚事,从儿女婚事到谁家升了官谁家贬了职。
宿春听不懂,也不感兴趣,便低头数盘子上的花纹。盘子上画的是缠枝莲,一朵、两朵、三朵……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,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她抬起头,看到一张圆圆的白净的脸,正冲着她笑。
“江渔!”宿春脱口而出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江渔压低声音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我姐姐带我来的。你呢?”
“我娘带我来的,说让我‘见见世面’。”江渔做了个鬼脸,“就是来听那些夫人们说谁家公子还没娶亲的。”
宿春忍不住笑了。
两个人在席间坐在一起,窃窃私语。江渔给宿春指了几个人——左边第三个是吏部侍郎家的女儿,右边第二个是御史家的孙女,对面穿红衣裳的是国公府的小姐。宿春一个也没记住,但江渔说得起劲,她就听着。
宴席过半的时候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丫鬟们进进出出地传话,屏风那边男席的声音也高了一些。
“怎么了?”江渔拽住一个丫鬟问。
丫鬟答道:“云大人来了。云家的小公子。”
江渔眼睛一亮,转向宿春:“云岫来了。”
宿春没听过这个名字,问:“谁?”
“云岫,云家幼子。”江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没听说过他?去年才从外面回来,一回来就入了朝,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。长得好看,脾气也好,京城里没有不说他好的。”
宿春想起刚才江渔介绍那些小姐时都没这么兴奋,觉得有点奇怪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算认识,就是见过几面。”江渔说,“我们家铺子的茶叶供过云府,有一次我爹带我去送茶,远远看了一眼。确实好看。”
江渔说“确实好看”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,像是下了什么重要的结论。
宿春将信将疑,偏头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屏风是绣花的,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那边的人影,什么也看不清。
宴席结束后,女眷们从侧门出去,男客从正门走。两股人流在中庭的花园里汇合,丫鬟婆子们忙着引路,夫人们互相道别,小姐们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走路。
宿春跟着原承君往外走,走到花园的月亮门前,人群忽然拥堵起来。前面不知道是谁停了步,后面的人不得不跟着停下来,丫鬟们赶紧疏通。
宿春站在原地等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月亮门另一侧,正侧身让一位老夫人先过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,身量修长,肩背挺直。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眉骨高而舒展,鼻梁直而挺拔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费力的温和。
他正低头跟旁边的老者说话,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,显出很好的耐心。老者说了什么,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老者的话有趣。
宿春看了两秒,收回了目光。
不是因为不好看,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的好看和她哥哥的好看不一样。哥哥的好看像一幅画,挂在墙上,谁经过都能看;这个人的好看像冬天的日头,明明在照着所有人,但你总觉得它只照你一个人。
“看什么呢?”江渔从后面凑过来。
“那边那个人,”宿春用下巴指了指,“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云岫?”
江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顿时抓紧了宿春的袖子:“就是他!对吧对吧?我说好看吧?”
宿春没有回答。
因为那个叫云岫的人忽然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不是刻意看的,更像是他感应到了有人在看他,自然而然地扫过来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,在宿春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。宿春觉得他看到自己了,又觉得他没有。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个温和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他移开了目光,继续和旁边的老者说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他好像在看这边。”江渔小声说。
“没有吧。”宿春说。
江渔张了张嘴,发现没法反驳,只好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。”
人群开始动了。原承君在前面喊了一声“春儿”,宿春应了一声,拉着江渔跟了上去。走出月亮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云岫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他被几个人围在中间,正在说什么,周围的人都在笑,他站在人群中心。
宿春转过头,跟着姐姐走出了陈家的门。
马车上,原承君问她: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宿春说,“就是坐得有点久。”
“见到什么人了吗?”
“见到了隔壁的江渔。她也在。”
原承君点点头,“还有呢?”
宿春想了想,“还见到了一个叫云岫的人。江渔说他很好看。”
原承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皮看了妹妹一眼。
“云岫?”她的语气微微变了,“你见到他了?”
“远远看了一眼。”
原承君放下茶杯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他是云家的幼子,如今在朝为官,和新帝一起长大的。这个人……你少接触。”
宿春眨了眨眼,“为什么?”
原承君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他是很好的人,有才干,有手腕,待人接物无可挑剔。但正是因为他太好了,反而让人看不透。”
宿春想了想,“看不透就不看呗。”
原承君看着妹妹理所当然的表情,忽然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也是。咱们春儿不用看透谁。”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道,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宿春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景,手里把玩着从宴席上带回来的一颗蜜饯。她想起云岫抬眼扫过来的那一瞬间,总觉得还会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