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再遇
没尝过的蜜饯不知道甜不甜,但隔了几日,江渔又来找宿春。
这次她没走门,直接翻墙过来的。宿春正在院子里练剑,听到墙头响动,收剑抬头,看见江渔骑在墙脊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你怎么又翻墙?”宿春把剑插回剑鞘,走到墙根下。
“走门太慢了。”江渔把食盒递下来,“我娘蒸了桂花糕,给你带一盒。热的,还冒着气呢。”
宿春接过食盒,打开看了一眼,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,上面撒了干桂花,甜香扑鼻。
“你下来吧,从院门出去绕回去。”
“不下。”江渔坐在墙头上,朝宿春招了招手,“你上来。”
“上墙干什么?”
“看东西。你上来就知道了。”
宿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踩着墙边的石头爬了上去。她身手利落,几下就翻上了墙头,骑在江渔旁边。
江渔指着远处:“你看那边。”
宿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原府的西墙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对面是江家的后院,再往远处,越过几排屋脊,能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山影。
“那是后山。”江渔说,“上次去的时候天黑了,你没看清。白天看特别好看。”
宿春看着那片山影,山上树木葱茏,隐隐约约能看到山顶有一座小亭子。
“今天天气好,去不去?”江渔问。
“去。”宿春说,“我带上剑。”
“去山上带剑干什么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两个人从墙头翻下来,宿春回屋拿了青锋剑,把食盒里的桂花糕装了几块用油纸包了塞进袖子里,跟着江渔从后门出去。
出城的路和上次一样,但白天的风景比夜里看得分明。郊外的官道两旁种满了槐树,树荫遮了大半条路。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,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,风吹过来像一块大绸子在抖。
后山白天比晚上更显开阔。那片草坡在阳光下绿得发亮,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,树荫底下凉快得很。
江渔在老地方铺了毯子,把食盒打开,桂花糕、花生米、几块酥糖,还有一小壶果子酒。
“你带酒了?”宿春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酒壶。
“果子酒,不醉人的。”江渔倒了半碗递给她,“尝尝。”
宿春尝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确实不像酒,倒像是带了一点酒味的果汁。她喝了半碗,又吃了一块桂花糕。
江渔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炭炉和一包生栗子,上次烤糊的经验让她这次准备得更充分了。她把炭炉支起来,等炭火烧红了,把栗子放在炉面上烤,用一根小棍子不时翻面。
两个人坐在槐树荫下,栗子的香味和青草的气味混在一起。江渔一边翻栗子一边说话,说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和她娘吵架的事,说她爹非要她学着管铺子她偷偷在账本上画猫的事,说巷子口那只大黄狗上个月生了一窝小狗的事。
宿春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她觉得江渔说话的声音和山上的溪水声有点像,哗啦啦地淌过来,听着就让人放松。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宿春先听到了。她的耳朵比一般人灵,那窸窣声中有人踩断枯枝的脆响,还有布料擦过草叶的沙沙声。她转头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,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身边的剑。
草叶分开,一个人从林间小路上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,衣襟被树枝勾破了一角,袍角上沾了几片草叶。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有几缕散落下来,垂在脸侧。
云岫。
云岫看到她们,脚步停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。不快不慢,不多不少,就像是真真正正的无意闯入。
“江姑娘。”他先向江渔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宿春,停了一息,“这位是……原家的二姑娘?”
宿春坐在毯子上,仰头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江渔终于找回了声音,从毯子上跳起来:“云大人,您怎么在这?”
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勾破的衣角,有些无奈地笑了笑:“今日休沐,想着出城走走,不想在后山迷了路。转了半天没找到下山的方向,听到这边有人声,便循着过来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,眼神坦荡。但宿春注意到他衣袍上的草叶是干的,衣襟上也没有汗渍。如果真是在山上转了半天的迷路人,不该是这个样子。
但她没有说破。
“云大人要不要坐下来歇一歇?”江渔已经进入了热情待客模式,把毯子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,“我们带了栗子和桂花糕,您吃一点?”
云岫看了宿春一眼,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。宿春没什么意见,这后山又不是她家的,便说了一句:“坐下来吧,栗子刚烤好。”
云岫便坐了下来。
他坐下之前先把袍子撩了一下,动作自然从容,没有那种刻意讲究的做派。他坐在毯子一角,和宿春之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。
江渔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,云岫接过来,先说了一声“多谢”,然后咬了一口。
“很甜。”他说。
“我烤的。”江渔得意地说。
宿春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烤糊了三颗。”
“那三颗我没给你们吃,我自己吃了。”江渔理直气壮。
云岫听到这段对话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,但那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真切的、不设防的笑意。
他吃东西很慢,一颗栗子嚼了很久。宿春注意到他吃饭的姿态和哥哥不一样,宿冬吃东西狼吞虎咽,好像总有人在跟他抢;云岫吃东西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的滋味,不是品尝食物本身,而是品尝“坐在这里吃东西”这件事。
江渔又倒了一碗果子酒递过去,云岫接过去喝了一口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说。
“果子酒就是甜的。”江渔说。
云岫没有反驳,把那碗酒慢慢喝完了。
宿春坐在旁边,一边剥栗子一边听他说话。云岫和江渔聊了几句,问她家茶叶铺子的生意,说去年买过江家的龙井,味道不错。江渔被夸得很高兴,话更多了,从新到的春茶聊到她爹想让她嫁给同行家的儿子但她不愿意。
“为什么不愿意?”云岫问。
“那人没意思。”江渔说,“见人就笑,笑完就没话了,跟个木头似的。”
云岫点了点头,目光不经意地转向宿春。
宿春正低着头剥栗子,剥得很认真。她的手指很灵活,指甲掐在栗壳的缝上,轻轻一掰,壳就裂开了,露出金黄色的栗肉。她把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眯了眯眼,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。
云岫移开了目光。
“原姑娘刚从外地回京?”他问。
宿春咽下栗子,“嗯,我从小在山上长大的,最近才回来。”
云岫没有追问,反而换了一个话题:“原姑娘觉得京城和山上哪里好?”
宿春认真想了想。江渔在旁边竖着耳朵听,以为她会说什么有哲理的话。
“山上的栗子比较甜。”宿春说。
江渔差点被果子酒呛到。
云岫垂下眼睫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“京城的栗子也不差。”他说,“城西有一家炒货铺子,做的糖炒栗子全城最好。下次我带一些来,给二位姑娘尝尝。”
宿春听到“糖炒栗子”四个字,目光亮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江渔在旁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坐在这里。
后山的太阳慢慢移到了西边。
云岫说自己找到了下山的路,起身告辞。他站起来之后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毯子上。
“这是我从城里带来的蜜饯,本是在山上边走边吃的。既然遇到了,便留给二位姑娘吧。”
他说完,朝二人微微颔首,转身沿着林间小路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补充了一句:“下山的路往东走半里就有官道,二位姑娘回去时天色若晚了,走官道安全些。”
江渔等他走远了,立刻凑到宿春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他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?”
宿春打开那个油纸包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蜜饯,桃干、杏脯、梅子,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江渔拿起一颗梅子狠狠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“……确实好吃。”
两个人在暮色里把一包蜜饯分着吃完了,又把炭炉灭了灰,毯子卷好,篮子提上,沿着官道回了城。
两个人进了城,各自回家。宿春回到自己的小院,把青锋剑放在桌上,在铜盆里洗了手,坐在杏树底下。
月亮还没有上来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淡紫色的光。西墙那边,江渔的院子里传来她和丫鬟说笑的声音,隔着墙听起来模模糊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