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示好
之后的日子,云岫出现在宿春身边的频率明显高了。
第一次是隔了三天。宿春和江渔刚到老槐树下,炭炉还没点着,云岫就从林间小路上走了出来。这次他没有说迷路,手里提着一个纸包,走到毯子前站定。
“城西那家的糖炒栗子。”他把纸包放在毯子上,看了一眼宿春。
江渔打开纸包,栗子还是温的,壳上沾着糖浆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云大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这?”江渔问。
云岫在毯子一角坐下来,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家书房:“猜的。后山能坐的地方不多,这棵槐树最好。”
宿春拿起一颗栗子剥了壳,放进嘴里。栗子甜糯,比山上烤的多了糖浆的香味,她眯了眯眼睛。
云岫看到了她眯眼睛的表情,垂下眼睫,没有说什么。
那天他在后山待了半个时辰,和上次一样不多话,坐在旁边听江渔和宿春聊天,偶尔插一两句。临走的时候他把带来的一个油纸包留在毯子上,说:“蜜饯。”
江渔等他走了,翻了翻油纸包。桃干、杏脯、梅子,和上次一样的花样。
“他真的带蜜饯来了。”江渔说,“你上次说让他多带点,他好像听见了。”
宿春想了想,上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自己院子里,江渔在墙那边,云岫不在场。但是云岫确实带了蜜饯来,而且比上次的多了将近一倍。
第二次又隔了四天。这次云岫来的时候,宿春和江渔正在烤一只江渔从家里偷出来的鸡。鸡是用荷叶包了裹上泥巴放在火里煨的,江渔信誓旦旦说她娘家的厨子就是这么做的。
云岫到的时候,泥巴还没敲开。他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泥疙瘩,没有说话,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,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刀,帮着把烤硬的泥壳敲开。荷叶剥掉之后,鸡肉的香气猛地散开来,鸡皮烤成了焦黄色,油亮亮的。
“熟了。”云岫说。
江渔欢呼一声,撕了一只鸡腿递给宿春,又撕了一只递给云岫。云岫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江渔得意得尾巴要翘上天。
宿春吃鸡腿的时候,注意到云岫把鸡腿吃得干干净净,骨头上的肉啃得一丝不剩。不是那种饿极了的样子,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不浪费东西的习惯。
吃完鸡,云岫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手,擦完之后把帕子叠好放回去。他看到宿春满手油渍,把自己的帕子又抽出来递过去。
宿春接过去擦了手,帕子上沾了油。她看了看云岫,想说“洗了还你”,但云岫已经转过头去跟江渔说话,好像递帕子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。
每次云岫来,都会带东西。有时候是糖炒栗子,有时候是蜜饯,有时候是几块点心,有时候是一壶茶。带的都是两个人份的,不多不少,刚好够宿春和江渔分着吃。
江渔私下对宿春说:“他是不是每天都在城西那家铺子蹲着等开门?”
宿春说:“他不用蹲。他可以让下人去。”
“那他的下人每天都要买这些东西?”
“大概吧。”
江渔叹了口气:“我真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你被这样的人盯着看还不觉得有什么。”
宿春没有接这句话。她不是不觉得有什么,她只是不知道应该觉得有什么。在山上待了十几年,没有人教过她遇到一个总是带好吃的来、总是坐在旁边不说话、总是在她吃东西的时候看她的人,应该有什么感觉。
又过了几天,宿春一个人在后山练剑。
江渔那天被母亲留在家里学绣花,来不了。宿春不想浪费好天气,独自带着青锋剑上了山。她选了老槐树旁边一块空地,把外袍脱了搭在树枝上,只穿着一件薄衫子开始练剑。
青锋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剑锋掠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。她练得专注,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打了三遍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收剑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有掌声。
不响亮,只是轻轻地拍了两下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宿春转身,看到云岫站在十步外的一棵松树旁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身上换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。他站在那里,姿态随意,但目光落在宿春手中的剑上。
“好剑法。”他说。
宿春把剑插回剑鞘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云岫走过来,把食盒放在槐树下的石头上,“上次听你说在后山练剑,想着今日休沐,便来看看。不想江姑娘没在。”
宿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她在家里绣花。”
云岫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碗冰糖雪梨汤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把一碗递给宿春,另一碗放在石头上,自己没喝。
“你怎么不喝?”宿春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雪梨炖得软烂,冰糖的甜味渗进了梨肉里,暖乎乎的。
“在家喝过了。”云岫说。
宿春在石头上坐下来喝雪梨汤。云岫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山风吹过来,宿春散落的碎发被吹到脸上,她用手拨了一下。
云岫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停了两息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的剑是谁教的?”他问。
“师父。”
“扶风山上的那位道长?”
“嗯。师父剑法很好。”宿春把最后一口雪梨汤喝完。
云岫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光,像碎了的日头落在水面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但宿春听得清清楚楚,她抬起头看了云岫一眼。云岫没有躲开她的目光,也没有迎上去,只是安静地和她对视了一瞬,然后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视线,看向远处的山脊。
“那边的山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宿春说。
“那我们去看看好吗?”
宿春想了想,“今天不行,我答应姐姐申时前回去。”
云岫点了点头,没有勉强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叶,把食盒收好。
“那我送你下山。”
“不用,我认路。”
“我知道你认路。”云岫提起食盒,侧过身等她先走,“顺路。”
从后山到城门口确实是同一条路,宿春没有理由拒绝。两个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,宿春走在前面半个身位,云岫跟在斜后方。一路上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云岫停下来。
宿春看着他,云岫的表情很平静,脸上挂着那个一贯的温和笑容。但宿春注意到他提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指节泛出一点白色。
“下次见,”她说。
云岫松开手指,朝她微微颔首,转身走了。
宿春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,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捏着的青锋剑,剑柄上缠着的深蓝色丝绳已经被汗浸湿了,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剑柄。
回到家中,原承君正好路过她的院子。看到妹妹一脸平静地走进来,手里提着剑,衣袍上沾着草叶,问了一句:“又去后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和江渔?”
“江渔没去。她在家绣花。”宿春顿了顿,“遇到了云岫。”
原承君的步子停了一下。
“他给你带吃的了?”
“带了冰糖雪梨汤。”
原承君沉默了几息,看了看妹妹的脸色。“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?”原承君问。
宿春想了想师父以前教她辨认蘑菇的方法,好看的蘑菇不一定能吃,不好看的蘑菇也不一定有毒。
“他带的栗子和蜜饯都很好吃。”宿春说。
原承君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她摇了摇头,拍了拍妹妹的肩膀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晚上,宿春躺在床上的时候,还在想云岫说的那两个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什么?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家?还是知道别的什么?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回答一个她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,而那些没有被问出来的东西,他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。
宿春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西墙那边,江渔的院子里传来她终于绣完花后欢天喜地的笑声,隔着墙听得模模糊糊。宿春闭上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,像风吹过琴弦,响了一声就没了,但弦还在微微地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