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岫
春岫
作者:载酒扶光
玄幻·东方玄幻完结55341 字

第十五章:躲雨

更新时间:2026-05-09 13:10:16 | 字数:2933 字

暮春时节,后山的草坡绿得发亮,老槐树的枝叶比上个月密了许多,树荫底下凉快得像有泉水在淌。

江渔这次带了一只烧鸡,用油纸包着,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她在城里最大的卤味铺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,一路上用棉袄裹着保温,生怕凉了不好吃。

“云大人今日来不来?”江渔一边撕鸡腿一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宿春坐在毯子上,头上戴着那支白玉簪子。

江渔看了一眼那支簪子,没有评论。

烧鸡的香味飘出去很远。宿春撕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,说好吃。

两个人吃了一半,天忽然暗了下来。

乌云从西边翻涌上来、把太阳整个吞掉。风也起来了,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,地上的草被压得贴在地面上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宿春站起来往西边看了看。天色暗得像傍晚,但其实才过午时不久。

江渔也站起来,急急忙忙地收拾毯子和食盒。炭炉还没灭,她用石头把火压灭了,把烧鸡用油纸胡乱一包塞进篮子里。
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两个人已经跑到了半山腰。雨点很大,砸在脸上有重量感,砸在泥土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土花。

“那边有个庙!”江渔指着山路边一座石头砌的小房子,拉着宿春跑了过去。

庙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,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,写着“山神庙”三个字。门没有上锁,推开来里面黑洞洞的,有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殿里供着一尊山神像,泥塑的,漆面剥落了大半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
宿春和江渔刚踏进庙门,雨就大了起来。不是雨滴,是雨帘,从天上直直地倒下来,砸在庙外的石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。山风夹着雨水从门洞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
两个人站在门洞内侧,衣裳已经湿了大半。宿春的袖子贴在手臂上,头发上的玉簪子还稳稳地插着,但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侧。

“好大的雨。”江渔拧了拧袖口的水。

宿春正要说话,听到雨声中有急促的脚步声。她转头看向庙外,一个身影从雨幕中跑过来,衣袍已经被淋透了,贴在身上显出修长的身形。

他跑进庙门,停下脚步,喘了两口气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。他看到宿春和江渔,脸上露出一个“还好赶上了”的表情。

“在后山遇到大雨,想着这边有个庙能避一避。”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动作不紧不慢,不像被雨淋得狼狈,倒像是在雨中散步顺便进来的。

“云大人也来后山了?”江渔问。

“休沐日,出来走走。”云岫站在门框另一侧,和宿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

三个人站在山神庙的门洞里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雨越下越大,天也越来越暗,庙里黑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孔。只有电闪雷鸣的时候,白光一闪,才照亮一瞬。

江渔忽然想起什么,“糟了,我出来的时候没跟我娘说去了后山,她要是找不见我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雨幕中传来一个声音,在喊“姑娘——姑娘——”。一个小厮撑着伞、满身泥水地跑过来,看到庙里的江渔,大声喊道:“姑娘,夫人让你赶紧回去!家里来客人了,到处找你!”

江渔看了看外面的雨,又看了看宿春和云岫。

“你先回去,我姐姐会让人来接我的。”宿春说。

江渔犹豫了一下。那个小厮已经跑到庙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伞,淋得跟落汤鸡似的。江渔接过伞,对宿春说:“那我先走了。你们等雨小了再走。”

她撑着伞跑进了雨里,小厮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。

庙里安静下来。

雨声变得很大,像是整座山都在被水冲刷。闪电不时亮起,把庙里照得惨白一片,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,从远处滚滚而来,震得庙顶的瓦片都在轻轻颤抖。

宿春站在门框左侧,云岫站在右侧。两个人之间的三四步距离,在雨声和雷声中显得很近,又很远。

庙里只有一盏不知谁留下的油灯,搁在山神像前面的供桌上。灯芯快要烧完了,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,昏黄的光只照亮了供桌周围一小片地方。

宿春看了那盏油灯一眼,没有去拨灯芯。

雨下了很久。

宿春在门框边蹲了下来,背靠着门框的石壁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,把外面的世界遮得模模糊糊。

云岫站了一会儿,也在门框另一侧蹲了下来。

两个人蹲在门框两边,像两尊门神。
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油灯的灯芯又短了一截,火苗又小了一圈。

宿春忽然开口了。

“云岫。”

她叫的是他的名字,不是“云大人”。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
云岫转过头看她。庙里很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脸部的轮廓,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。
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
宿春的语气和问“今天是不是下雨了”一模一样,平平淡淡的,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,像是她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。

庙里安静了一瞬。雨声很大,雷声很远。

云岫没有否认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就一个字。没有解释,没有铺垫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
宿春点了点头。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她说。云岫看着她。庙里太暗了,看不清他的脸色,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不敢看她,好可爱。“宿春,”他叫她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也比平时慢了一些,“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,不是随口说说。”

宿春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灯。

“我以后想每天都见到你,每天给你做好吃的,每天——”

宿春打断了他。

“那你明天来我家提亲吧。”

她的语气依然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“那你明天来帮我浇菜吧”一样自然。

他跪在那里,雨水从他的衣袍上滴下来,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滩。他的嘴微微张着,那个被宿春打断的半句话还挂在嘴边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
大概过了两息的功夫。他的眉眼舒展开来,嘴角弯起很大的弧度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,从内到外地亮了起来。

宿春从没见过他这样笑。她以前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,但那种好看是隔着什么东西的。这个笑不一样,这个笑没有隔着任何东西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就一个字,但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云岫垂下头,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眼睛。不知道是在擦雨水还是在擦别的东西。他放下手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那个笑,但眼眶是红的。

宿春蹲在那里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歪了一下头。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眼眶会红,但觉得他这样比平时好看。

云岫站起来,伸手把宿春也从地上拉了起来。他的手很热,和他在雨里淋了这么久的状态不太相符。宿春的手是凉的,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,凉意从她手背上被热意取代。

外面的雨小了一些。从暴雨变成了中雨,雨帘变成了雨线,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天光。

云岫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宿春肩上。袍子已经湿了大半,但比宿春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衫子还是干一些。他又把袍子的领口拢了拢,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下巴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两个人走出山神庙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。云岫走在外面一侧,比宿春靠前半步,替她挡住了斜吹过来的风雨。

走到官道上的时候,雨只剩下零星的雨丝。城门口有人在躲雨,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走过来,多看了两眼。

进了城,云岫一直把她送到原府后门口。

宿春站在门口,把肩上的外袍取下来递还给他。云岫接过去,随手搭在臂弯上。

她推开后门,走了进去。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。

云岫站在雨里,外袍搭在臂弯上,雨水顺着他散落的头发往下滴。他看着宿春,笑了一下。宿春关上了门。

云岫在门外站了一会儿。雨水打在他身上,他浑然不觉。他把宿春还回来的外袍展开重新穿上,袍子上还带着一点她身上的温度,很淡,几乎感觉不到。

他转身走进了雨里。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,几乎是健步如飞。路过的行人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公子在街上大步流星地走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、满足的、像是刚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东西的笑,都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