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提亲
雨过天晴,第二天一早,原府的门房刚开了大门,就看到一队人从巷口走了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云岫,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袍子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面色从容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是须发花白的老者,穿着御赐的紫袍,正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周老太傅;另一个是云府的管家,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。
再后面是八个仆从,两人一组抬着四个红漆箱子,箱子盖上系着红绸。
门房看清了来人,转身就往里跑。
原淮正在前院浇花,闻言放下水壶。宿采从屋里走出来,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水渍。原承君从书房赶了过来,站在前院正中,沉声说了一句“请”。
云岫一行人被引入正厅。茶已经沏好了,原淮坐在主位,宿采坐在他旁边,原承君站在父亲身后。丫鬟们鱼贯而入,上了四碟茶点,然后退了出去。
云岫进门后先向原淮和宿采行了一礼,然后侧身请周老太傅上座。老太傅摆了摆手,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。
云岫在客位坐下,双手将红木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厚厚一叠红纸,纸上写的是聘礼单子。
“原伯父、原伯母,”云岫的声音平稳清朗,“晚辈今日登门,是为求娶府上二姑娘宿春。这是聘礼单子,请二位过目。”
原淮接过单子,展开一看。字迹工整清秀,一看就是云岫亲笔所写。单子上列的聘礼写了密密匝匝三页纸。
原淮看完,递给身后的原承君。原承君接过去,逐条看了一遍,面色不变。
周老太傅在一旁开口了:“原大人,云家小子求着老夫来做这个媒人。老夫在朝几十年,从不轻易替人做媒。但这小子的人品才学,老夫是认可的。他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,连家里老太太都拗不过他。这份诚意,老夫觉得值得替他走一趟。”
原淮朝老太傅拱手:“老太傅亲自登门,晚辈不敢当。”
“别说什么不敢当,”老太傅摆了摆手,“你就说应不应吧。”
原淮没有立刻回答,看向妻子。宿采微微点头。
原承君从父亲身后走出来,在云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。她坐姿端正,脊背挺直,目光直视云岫。
“云大人,我有几个问题要问。”
“原姑娘请说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?家中排行?”
“二十有四。幼子。上面三个兄长,均已娶亲分府另住。”
“你和令堂同住?”
“母亲随长兄住在祖宅。我单独住在城东的宅子里,婚后也不与长辈同住。”
原承君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在朝中任职,公务繁忙。舍妹若是嫁过去,你打算如何安排她的日常起居?”
“宅子里现有丫鬟四人、仆从六人,另有厨子两人。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,种了杏树和石榴树,与她在原府的院子相仿。”云岫顿了顿,“若二姑娘住不惯,随时可以回原府小住,我不阻拦。”
原承君的面色松动了半分,但随即又绷紧了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可纳妾?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云岫没有犹豫。
“一生只此一人。”
五个字,不重不轻,清清楚楚。
原承君盯着他看了三息。云岫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原承君正要开口说话,正厅的侧门被人推开了。
宿春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,头发用那支白玉簪子挽着,手上还带着刚从院子里进来的凉意。
原淮和宿采对视一眼,都没有出声阻拦。
宿春站在云岫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云岫站起来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“云岫。”宿春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?”
云岫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没有被规矩束缚住的不安,也没有闺阁女子在这种场合该有的羞涩。她就是站在那里,直直地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云岫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宿春,我想娶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,像是这些字在他心里放了很久,今天终于拿出来。
“我想每天给你做吃的。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,我不会的我可以去学,京城没有的我可以找人从外地带。你爱吃甜的,我学了桂花糕、绿豆糕、冰糖雪梨汤,以后还能学更多。”
“你想练剑,我把东跨院的空地留给你,你想怎么练就怎么练,我不会拦你,也不会觉得姑娘家练剑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你想回扶风山看师父,我陪你回去。你想跟江渔去后山烤栗子,我也陪你去。你想在院子里种花种菜,我给你挖地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宿春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父母。
原承君站在旁边,嘴唇抿着,眼眶微微泛红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拼命忍着不掉眼泪的泛红。
宿采已经哭了,用帕子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原淮搂着妻子的肩膀,自己的喉结也在上下滚动。
宿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挤了进来,站在角落里,两只手攥成了拳头。
宿春转回头,看着云岫。
“云岫,我也想你娶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,不急不慢,不轻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情。
“从你在后山给我递帕子那天,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。后来你不来的时候我剥了一堆花生留着,江渔说那是因为我喜欢你,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”
“我喜欢你带来的栗子和蜜饯,也喜欢你坐在旁边不说话的样子,也喜欢你教我怎么敲开烤鸡外面那层泥壳。你来了我就高兴,你没来我就有点不高兴。这就是喜欢。”
“我师父说过,做人要诚实,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。我心里有你,所以我要说出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认真地补充了一句:“不是因为你今天来提亲了我才这么说的。我昨天就想说了,但昨天雨太大了,说完你就走了,我没来得及说这些。”
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宿采压抑的抽泣声,和原承君轻轻吸鼻子的声音。
云岫低下头,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。
按完之后他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那个笑比昨天在山神庙里的还大,大到不像一个在朝堂上以沉稳著称的官员该有的表情。
“宿春。”他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回去就让人来合八字。合完八字就过大定。大定之后就看日子。日子定了就成亲。”
他一口气把整个流程说完了,生怕漏掉哪一步。
宿春点了点头,“好。那你记得答应我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蜜饯。给我姐姐带的蜜饯。”
云岫笑出了声,是真的笑出了声,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笑,而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、带着气的笑声。
“带了。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去,“杏脯、桃干、梅子,每样都买了。”
宿春接过去,转身递给了原承君。
原承君拿着那包蜜饯,看着妹妹坦坦荡荡的脸,又看了看云岫红着眼眶还在笑的脸,终于没忍住,也笑了。她笑着摇了摇头,把那包蜜饯收进了袖子里。
周老太傅坐在太师椅上,捋着胡须看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。
“老夫做了几十年媒,头一回看到新娘子自己跑出来说‘我也想你娶我’的。”
宿春转过头看着老太傅,认真地解释了一句:“我不是新娘子,还没成亲呢。”
老太傅被噎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胡子直抖。
原淮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走到云岫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这门亲事我们应了。回去让你母亲来商议婚期。”
云岫深深一揖。
他直起身的时候,目光越过原淮的肩膀,落在宿春身上。宿春正站在原承君旁边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杏脯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她感觉到云岫的目光,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嘴里那颗杏脯咽下去,无声地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