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准备
提亲之后的事,快得像翻书。
合八字那天,云岫找的是钦天监的监正。监正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排开,算了一个时辰,出来说了一句“天作之合”,连红包都没收就走了。
过大定的日子定在合八字后的第八天。云家送来的聘礼比提亲那天又多了四箱,其中有一箱全是各种蜜饯果子,从江南的梅子到西北的杏干,装了满满一箱。宿采打开箱子的时候愣了半天,转头看宿春。宿春蹲在箱子边上,拿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,说了一句“云岫说话算话”。
婚期最终定在三个月后的九月十八。原承君拿着黄历挑的日子,说是秋高气爽,宜嫁娶。
消息传开之后,原府和云府都忙了起来。
原家的正院堆满了布料和绣样,京城最好的绣庄派了两个绣娘住进了原府,日夜赶制嫁衣。宿春每天被拉去试衣裳,试完一套又一套。她不太耐烦,但看到宿采红着眼眶在旁边一针一线地替她绣盖头上的并蒂莲,便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任人摆弄。
嫁衣是大红色的,绣了金线凤凰和缠枝莲纹,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珍珠,走起路来沙沙响。宿春第一次穿上全套嫁衣的时候,原承君站在她身后,伸手把盖头替她放下来。红盖头遮住了宿春的脸,只露出尖尖的下巴。
“姐,我看不见了。”宿春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。
原承君把盖头掀起来,看到妹妹皱着鼻子,忍不住笑了。
宿冬这些天画画的频率明显下降了。他每天在妹妹的院子门口转悠,转了几圈又走,走了又回来。有一次宿春在院子里练剑,他蹲在门口看,看完之后说了一句:“你嫁过去之后,这剑还练不练?”
“练。”宿春收剑,“云岫说把东跨院的空地留给我练剑。”
宿冬哼了一声:“他倒是会做人。”
“哥,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嫁人?”
宿冬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低下头看着妹妹。他比宿春高出一个头,低头看她的时候,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、快要被人拿走的东西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就是以后你不在家里住了,我画画画到一半想找人看一眼,找不着了。”
宿春想了想,“你可以画完了送来云府给我看。”
“那是送。不是你在旁边看。不一样。”
宿春不太明白这中间的差别,但她看到哥哥的眼睛有一点红,便没有追问。她伸手拉了拉宿冬的袖子,说了一句:“那我让云岫在云府给我哥留一间书房。”
宿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苦,但更多的是暖。
“你这还没嫁过去呢,就开始安排人家的书房了。”
江渔这些天来得更勤了。她几乎每天都翻墙过来,有时候带着吃的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杏树底下跟宿春说话。
婚期定下之后半个月的一个下午,江渔提着一个篮子来找宿春。
“走,去后山。”
“今天去后山做什么?”
“最后一次了。”江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作轻松。
两个人从后门出去,沿着熟悉的路上山。江渔这次准备充足,篮子里不仅有栗子和花生,还有一只烧鸡、一碟卤牛肉、两壶果子酒、一包桂花糕,甚至带了一盏小灯笼,说是怕天黑了下山看不见路。
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毯子还是那条毯子。江渔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,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炭炉点起来,栗子烤上,酒倒上。
两个人在暮色里碰了一下碗,果子酒的甜味在嘴里散开。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,又从暗紫变成深蓝,最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“宿春,你以后还会跟我玩吗?”江渔端着碗,没有看宿春,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抹光。
“当然。”
“你嫁人了,要管一大家子事,哪有时间跟我玩。”
“云岫说他家只有他一个人住。不用管别人。”
江渔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你会不会有了云岫就不要朋友了?”
宿春放下碗,转过头看着江渔。江渔的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,嘴巴抿着,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。
“江渔,你是我在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。你在墙头上摘我家杏子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当朋友。”宿春说,“朋友和成亲是两回事。”
江渔咬着嘴唇,眼圈红了。
“你这个人说话真是。”她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,“好好的说这种话干什么。”
宿春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她,江渔接过去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,又说了一句“栗子太烫了”。
两个人在后山坐了很久。炭炉灭了,酒喝完了,烧鸡只剩下骨头。江渔把灯笼点起来,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小一片草地。
“你以后和云岫吵架了,可以来我家。”江渔说,“我的院子虽然小,但床够大。”
“他不会跟我吵架。”宿春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就是不会。”
江渔看着宿春笃定的表情,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看别的都挺聪明的,看云岫就傻了。”
宿春不觉得这是傻。她只是知道一些江渔不知道的事情——比如云岫每次看她的时候,目光里有一种很小心的东西,像捧着一碗水,怕洒了一滴。一个那样小心的人,不会跟她吵架。
灯笼的光晃了晃,夜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“走吧。”江渔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“再不走,你姐姐该派人来找了。”
两个人提着灯笼下山。灯笼的光在黑暗的山路上摇摇晃晃,照出一小圈黄黄的亮。江渔走在前面,宿春走在后面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江渔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把灯笼举高,照着宿春的脸。
“宿春,你一定要过得好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宿春说。
江渔看着她,像是在确认这个“好”字是认真的。确认完之后,她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灯笼晃了晃,传来一个瓮瓮的声音:“你嫁人那天我要坐主桌。”
“好。”
江渔没有再说话,提着灯笼拐进了巷子。
宿春站在原府后门口,看着那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她推开后门进去,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杏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很亮,照在那个人月白色的袍子上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正抬头看墙头那棵杏树。
“云岫?”宿春走过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云岫转过身,看到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穿得很随意,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,像是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过来了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宿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。食盒是竹编的,盖子上还冒着热气。
“什么?”
“冰糖雪梨汤。”云岫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温热的雪梨汤,雪梨炖得软烂,汤水清亮。“听说你今天和江渔去后山了,怕你吹了风受凉。”
宿春端着碗喝了一口。不烫不凉,正好入口。
“你也坐下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竹椅。
云岫坐下了。两个人隔着石桌,月光从杏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碗里,落在云岫的肩膀上。
宿春把雪梨汤喝完了,把空碗放回食盒里。云岫盖上盖子,站起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云岫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明天见,”宿春说。
云岫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宿春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云岫,你走慢一点,我想看着你出去。”
云岫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步子明显慢了,慢到像在散步。他一步一步走出院门,拐过照壁,身影消失在了月季花丛后面。
宿春坐在杏树底下,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被闷住的笑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她从石桌上拿起空碗,云岫走得急,忘了收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雪梨汤的甜味,她用手指蘸了蘸,放进嘴里。
她拿着空碗走进屋里,把碗放在桌上。明天云岫送桂花糕来的时候,可以把碗还给他。
躺到床上的时候,她想起今晚忘了跟云岫说一件事,东跨院的空地不用留太大,她练剑不挑地方,有一丈见方就够了。明天记得跟他说。西墙那边,江渔的院子里已经没了动静。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,风吹过来,影影绰绰的。宿春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早上的桂花糕,很快就睡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