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八章:梦境
大婚前一夜,原府上下忙到深夜才歇息。
宿采带着丫鬟把嫁衣最后检查了一遍,确认每一颗珍珠都缝结实了,每一根金线都没有脱丝。原承君亲自去看了明日要用的花轿和仪仗,又叮嘱门房明日寅时就要开门备茶。宿冬在妹妹的院子里挂了一盏红纱灯,说是“照照亮,喜庆”。
宿春被姐姐和母亲催着早早上床休息。床上的被褥换成了大红色的,枕头上绣着鸳鸯,帐子上挂着红绸花。她躺在陌生的红被褥里,觉得枕头比平时高了一些,翻了两下身才找到舒服的姿势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,和红帐子的光混在一起,把屋子照得一片暖红。
宿春闭上眼睛。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,脚下是焦黑的土地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。远处有火光在燃烧,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衫,不是她平日穿的衣裳,料子粗糙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,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布鞋。
手里捧着一卷发光的东西。那东西在她掌心里缓缓旋转,发出银白色的光芒,照亮了她周围三尺的地面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师姐。”
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快要绷不住的悲伤。
宿春转过身。
一个青年站在她身后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,剑鞘上刻着符咒纹样。他的脸很年轻,眉目清俊,但脸上全是疲惫和灰尘,嘴唇干裂,眼睛布满了血丝。那张脸和云岫一模一样。
但眼神完全不一样。云岫的眼睛是温和的、从容的、含着笑意的。这个人的眼睛像是烧尽了的炭火,灰烬底下还压着最后一点红,灼热而绝望。
他看着宿春手里的光,嘴唇在发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“师姐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已经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了,像一个孩子。
她没有再看他。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中缓缓旋转的河图洛书。银白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像玉石雕成的一样。
然后她合上了手掌。
光芒从她指缝间迸射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。风声停了,远处的火光也看不见了,天地之间只剩下那片纯粹的白。
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包括那个青年伸出来的、还在发抖的手。
宿春猛地睁开眼。
头顶是红纱帐子,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纹。窗外有鸡鸣声,天边泛着鱼肚白。被褥很软,枕头上有熏衣草的香味。一切都是安静的、温暖的、活生生的。
她躺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来。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,但已经开始模糊了。焦黑的土地、白光、那个和云岫长得一样的青年,她记得这些,但细节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,越想抓住就忘得越快。
有人在敲门。
“春儿?醒了没有?”是宿采的声音。
“醒了。”宿春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宿采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衣裳。
“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,得快些。先洗漱,然后上妆,衣裳已经熨好了。”宿采一边说一边指挥丫鬟们做事。
宿春坐在床边,让丫鬟给她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个梦的影子还在脑海边缘徘徊,但她没有去抓。
梳好头,丫鬟们退出去端早饭。宿春站起来,对宿采说:“娘,师父今天到吗?”
“昨晚已经到了,住在客院。你爹去陪他说话呢。”
宿春推门出去,穿过花园,往客院走。晨光刚刚铺满院子,花圃里的月季还带着露水,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。
客院的门半开着。山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,原淮坐在对面,两人正在说话。
山主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道袍,和十几年前上山收徒时没什么变化。头发白了一些,脸上的纹路深了一些,但腰背依旧挺直,目光依旧沉静。
原淮看到宿春进来,站起来说:“你们师徒说说话,我去前头看看。”
原淮走了。宿春在山主对面坐下来,看着师父喝粥。
“师父。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嗯。”
山主放下粥碗,看着她。
宿春把梦说了一遍。山主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院角有一丛竹子,晨风吹过,竹叶沙沙地响。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,歪着头看他们,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“师父,那个梦是真的吗?”宿春问。
山主看着她。十六岁的宿春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常衫子,头发还没有完全梳好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脸上没有惶恐,没有不安,只有一点好奇,像在问一个和自己不太相关的问题。
山主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。
“梦就是梦。”他说,“不用当真。”
宿春眨了眨眼。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”山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“你明天要嫁人了,心里想着云岫,梦见一个像他的人,有什么奇怪的?”
宿春想了想,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。她以前在山上想哥哥的时候,也梦到过哥哥。梦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
“那河图洛书呢?我梦到我手里捧着发光的东西。”宿春又问。
山主放下粥碗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随意,不像是在追问什么重要的事情,更像是在跟师父闲聊。
“河图洛书在你身体里,”山主说,“你偶尔梦到它,很正常。”
“前世是前世,”山主说,“你是你。你这一世是宿春,原家的女儿,我的徒弟。别的事不用管。”
宿春看着师父。山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平淡、沉稳,看不出什么。但她注意到师父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指节泛出一点白色。
她没有追问。
师父不想说的事,问了也不会说。而且她自己也没有很想问。那个梦虽然奇怪,但梦醒了就是醒了,她更在意的是今天要穿的嫁衣袖口上绣的花好不好看。
“知道了,师父。”宿春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,“那我去梳妆了。成亲不能迟到。”
山主点了点头。
宿春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山主。
“师父,你说我这一世什么都不缺,那云岫算不算其中一个?”
晨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。不是试探,不是不安,就是单纯地想听师父说一句肯定的话。
山主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。
“算。”
宿春笑了,转身跑出了客院。
她穿过花园,穿过回廊,跑回自己的院子。丫鬟们已经在等她了,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两遍,嫁衣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,凤冠摆在桌上,红盖头叠在一旁。
宿采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:“你跑哪去了?快坐下,上妆的娘子等了你一刻钟了!”
宿春在妆台前坐下来,让上妆娘子给她描眉画唇。铜镜里,她的脸一点点被胭脂水粉覆盖,从山野间的少女变成了出嫁的新娘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没有再想那个梦。
梦里的白衣女子,梦里的焦土,梦里那个和云岫长得一样的青年——那些是梦。今天是今天,她是宿春,原家的二姑娘,扶风山主的徒弟,云岫要娶的人。
窗外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,杏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,一闪一闪地亮。西墙那边传来江渔的声音,在喊“好了没有,花轿快到了”。
宿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
客院里,山主一个人坐在石凳上。
那碗粥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再喝。他把碗推到一边,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“净”字的玉牌,握在手心里。
前世那些战火、那些牺牲,她不必知道。她只需要做宿春。山主把玉牌收回怀里。
前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红纸屑飞了满天。
山主站在廊下,看着满院的红绸和喜字,看着进进出出的贺客和仆从。他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,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竹林,站在竹子后面,远远地看着。
远处宿春的院门被推开了。一群人簇拥着红嫁衣的新娘走出来,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,凤冠上的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山主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从院门走到正厅,从正厅走到花轿前。他最爱的孩子,终于要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