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婚礼
宿春成婚这一天,街坊邻居搬了板凳坐在巷口,等着看热闹。小孩们举着糖葫芦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拽着衣领拎到一边。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桂花糕的甜香,混在一起,成了喜庆日子特有的气味。
原府的大门上贴了两个斗大的“囍”字,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台阶两侧。门房换了一身新衣裳,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合不拢嘴。
内院里,宿春已经穿好了嫁衣。
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凤凰,裙摆上缀了一圈小米珠,走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凤冠戴在头上,比她预想的重了许多,金银丝编织的冠体上嵌着点翠和宝石,两侧垂下金累丝的流苏,刚好落在太阳穴的位置。
宿采站在女儿身后,手里拿着红盖头,嘴唇在抖。
“娘,你盖吧。”宿春说。
宿采吸了吸鼻子,把红盖头轻轻覆在凤冠上。红纱垂下来,遮住了宿春的脸,只露出她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,没有涂蔻丹。
原承君站在旁边,弯下腰,把妹妹的手握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原承君把手收回去,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“没有。”
门外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有人喊“花轿到了”,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,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,有人在喊“二少爷呢”,有人在喊“盖头盖好了没有”。
宿冬从前院跑进来,穿着新做的石青色长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跑到宿春面前,弯下腰,转过身,拍了拍自己的背。
“上来。”
宿春趴到哥哥背上,双手搂住他的脖子。宿冬直起身,掂了掂,说了一句“你比以前重了”,宿春在盖头底下回了一句“嫁衣有好几斤”。
宿冬背着她往外走。从内院到前门,要穿过三道门、两条长廊、一个花园。两边站满了送亲的亲友和丫鬟仆从,有人撒花瓣,有人撒糖果,有人抹眼泪。
宿冬走得很慢,步子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
宿冬把她背到了花轿前,原淮站在轿门边,伸手扶着女儿从哥哥背上下来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脸上还带着笑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“好好的”。声音不大,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,好几个丫鬟当场就哭了。
宿采站在不远处,帕子捂着嘴,眼泪成串地往下掉,没有发出声音。
原承君走过去,把妹妹的衣摆整理好,又把凤冠的流苏拨正,退后一步,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喜娘掀开轿帘,宿春弯腰进了花轿。轿帘放下的那一刻,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,只隐约听到有人在喊“起轿”,然后整个轿子微微一沉,升了起来。
花轿出了巷口,上了大街。
京城的主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云家幼子娶亲,又是原家的二姑娘,这门婚事从提亲那天起就传遍了京城。有人说新娘子生得倾国倾城,有人说新娘子从小在山上修行是个仙女,说什么的都有。
花轿在锣鼓和唢呐声中穿街而过,红绸在轿顶飘荡,阳光照在轿帘的金线绣纹上,一闪一闪地亮。
云府门前比原府还热闹。
红毯从门口铺到阶下,两边的石狮子上系了红绸花。云岫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大红喜袍,腰间束着金丝玉带,头上戴着新郎官的红绒花帽。他平时穿月白、鸦青这些素色,乍一换上大红,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,眉目间的温润被喜色冲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英气和张扬。
他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表情平静,但手一直握在腰间的玉佩上,指节泛白。
喜娘掀开轿帘,把红绸的一端递进轿子里。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踩了出来,然后是另一只。宿春攥着红绸站起来,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,她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片红毯。
喜娘在她耳边说:“往前走,新郎在前面。”
宿春迈了一步,红绸的另一端被轻轻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方向。她顺着那道力往前走,红毯软软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。
云岫站在几步外,手里攥着红绸的另一端。他看着盖头下那张看不清的脸,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,步子不快不慢,稳得像在山路上走惯了的人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住了。
两个人之间隔了红绸的长度,一臂之遥。
喜娘在旁边喊:“新人进门——”
跨过门槛、走过影壁、穿过前院,进了正厅。厅中设了香案,案上供着天地牌位和祖宗神主。云家长辈坐在两侧,云岫的母亲从祖宅赶来,坐在主位上,眼眶微红,嘴角带着笑。
司仪站在香案旁,声音洪亮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云岫转过身,面向门外。宿春被喜娘扶着转了方向,两个人同时弯下腰,朝着门外的天光深深一拜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转过身,朝着堂上的长辈拜下去。云母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旁边的人递了茶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定。云岫看着面前的红盖头,弯下腰。宿春也弯下腰,凤冠上的流苏晃了晃,差点碰到云岫的手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周围的人声一下子炸开了,笑声、贺喜声、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。云岫直起身,把红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领着宿春穿过正厅侧门,往后院走。
一路上不断有人拦住恭喜,云岫一一应付,步子却没慢下来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刚好能让宿春跟上,不紧不慢,像是丈量过无数次。
东跨院的洞房里,红烛已经点上了。
窗上贴着“囍”字,床上撒满了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。被子是大红色的绸面,绣着鸳鸯戏水。桌上一对红烛跳动着火焰,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喜娘扶着宿春在床沿坐下,把红绸从她手里收走,笑着说了一句“新郎官该挑盖头了”,然后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红烛偶尔“噼啪”一声爆开一个灯花,除此之外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云岫站在床前,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宿春。红盖头垂下来,遮住了她整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搭在膝盖上的手。
他拿起桌上的秤杆,金色的小秤,专门用来挑盖头的。
秤杆伸到盖头边缘,轻轻一挑。
红纱被掀起来,露出宿春的脸。
凤冠压着她额前的碎发,胭脂染红了她的脸颊,唇上点了口脂,比她平时素净的样子艳丽了许多。她的睫毛在红烛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,眼睛很亮,正抬起来看着他。
云岫看着她,手里的秤杆没放下来。
“你今天好好看。”宿春先开了口。
云岫把秤杆放到一边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,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子常见的羞涩和紧张,只有坦坦荡荡的欢喜。她的话说完之后,他沉默了两息,然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你每天最好看。”
宿春听了这话,眨了眨眼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,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弯起来,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,像一朵花开在灯下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喧闹声隔着墙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这个房间里只有红烛的微响和两个并肩坐着的人。
宿春忽然伸手,碰了碰云岫的喜袍袖子。
他没有说话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宿春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乖乖地让他握着。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,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,热乎乎的。
“云岫,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好吃的。”宿春说。
“好。”
“早上桂花糕,中午随便什么都行,晚上要有汤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要在东跨院种月季,就是我从山上带下来的那株,之前种在墙根底下的,明天要移过来。”
“我帮你挖坑。”
宿春想了想,觉得没有别的要交代了,便点了点头,把脑袋靠在了云岫的肩膀上。
凤冠撞到他的肩膀,发出一声轻响,云岫伸手帮她解凤冠的扣子。
他解得很慢,怕扯到她的头发。扣子解开之后,凤冠从她头上取下来,宿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甩了甩头发。
红烛的火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正空,清辉洒在院子里。东跨院的空地上,泥土翻新过,等着明天的月季。杏树和石榴树种在墙角,枝影落在窗纸上。
屋子里,红烛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