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山居岁月
山主抱着宿春走上扶风山时,天上正落着毛毛雨。
山路两旁的松针挂满水珠,打湿了他的半截衣袍。茅屋立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,有三间房,屋前开了一片菜地,种着萝卜和白菜。屋后有一眼小泉,用竹管引到灶房边。
山主把宿春放在正屋的木榻上,转身去灶房生了火烧了热水。杂物间收拾出一半,用木板搭了一张小床,铺上干草和旧棉褥。
宿春在榻上醒了过来,没哭,睁眼看了看陌生的屋顶。山主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进来,一点点喂进她嘴里,她皱着脸咽了下去,然后张嘴要第二口。
扶风山上的第一个月,宿春全靠米汤和山主从山下村子里讨来的羊奶活了下来。山主特意去山下买了一只奶羊拴在屋后,每天挤奶喂她。
到了三个月大,宿春已经白白胖胖,见到山主会咧嘴笑。六个月她会坐了,坐在榻上玩山主给她削的木球,玩着玩着把球扔到地上,然后低头看着球“啊啊”地叫。山主从菜地里回来,弯腰把球捡起来塞回她手里,宿春抓住他的手指不放,用力往嘴里塞。
一岁,宿春会走路了。她扶着木榻站起来,颤颤巍巍迈出第一步,第二步就摔了。她不哭,爬起来再走,走三步又摔。山主蹲在几步外看着她,也不去扶。宿春四脚并用地爬了过去,拽着他的衣袍站起来,咧嘴笑了。
两岁,宿春已经满山跑。她最喜欢去山腰的野桃林,春天看花,夏天看果子。山主发现这孩子的确能和万物说话,不是用嘴,是用心。她蹲在溪边对着一尾鱼咕哝半天,那鱼就停在石头边上不动了。她在桃树下站一会儿,枝头的鸟就不飞走了,歪着头看她。
山主问她鱼说了什么,宿春认真答道:“他说水里凉快,让我下去跟他玩。我说我不会游泳,他说那算了。”山主没有大惊小怪,只说:“别跟鱼下水。”
宿春三岁的时候,山主开始教她读书识字。每天上午一个时辰,坐在屋前的大石头上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先学的是自己的名字,“宿春”两个字她写了三天才写像样。山主还教她读《千字文》《三字经》,不要求背诵,只要求认得字、懂得意思。宿春学东西不快不慢,但她专心,写字的时候不说话,读书的时候不走神。
教完书,山主去菜地里忙活,宿春就跟在后面。山主翻土,她捡石头;山主播种,她盖土;山主浇水,她拿着一个小木瓢,认真浇每一棵苗,浇完还要蹲下来跟菜苗说话:“你们快长,长得大大的。”
四岁的一天,宿春忽然跑来找山主,一脸慌张:“师父师父,哥哥摔了!”山主正在修篱笆,抬起头。宿春急得跺脚:“他摔了膝盖,好疼!”当天晚上原家送来的信到了,信上说宿冬在院子里跑着玩被石头绊倒磕破了膝盖。山主看了信,又看了看已经在小床上呼呼大睡的宿春,把信折好放在桌上。第二天早上他告诉宿春,宿春露出一个“我就说吧”的表情,跑去浇菜了。
宿春五岁那年春天,原家全家上了扶风山。原承君已经十一岁,见到妹妹一把抱起来转了三圈。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套新衣裳、一匣子点心、一盒水彩颜料,还有一把小木剑,剑鞘上刻着“春”字。宿春接过木剑抽出来一看,当场就舞了几下,姿势虽然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。
宿冬累得直喘气爬上山顶,见了妹妹先笑了一下。宿春低头看他的膝盖:“还疼吗?”宿冬一愣:“什么疼?”“你上次摔的膝盖。”宿冬一拍大腿:“早就不疼了!你怎么知道的?”宿春没回答,拉着他去屋里看自己攒的一盒子漂亮石头、几根鸟羽毛、一个松鼠送的松果。宿冬看了半天,诚恳评价:“都是破烂。”宿春拿石头砸了他一下,他笑呵呵地躲开了。
晚上宿冬赖在宿春的小床上不走,熄了灯之后在被窝里小声说话:“春儿,你在山上会不会想家?”宿春想了想:“有时候会。但我有师父,还有松鼠和鸟陪我。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宿话,声音渐渐变小,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。第二天早上山主起来做早饭,路过宿春的屋子,看见姐弟俩睡成一团——宿冬一条腿压在宿春肚子上,宿春一只手糊在宿冬脸上。山主面无表情把门带上了。
六岁,山主开始教宿春练剑,用的就是原淮送的那把木剑。先教握剑的姿势,然后是最基本的刺、劈、撩、扫。每天清晨天刚亮起床,在山门前那棵老松树下练半个时辰。山主教一招,她就练一招,一个动作练一百遍也不嫌烦。
三年后,九岁的宿春已经能完整地舞完一套青锋剑法,动作行云流水。山主说可以换铁剑了,把一把真正的青锋剑交到她手上。剑身长二尺二寸,重一斤二两,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。宿春接过剑,拔剑出鞘,剑身在晨光中泛出冷冽的青光。她问这把剑有没有名字,山主说叫青锋,她嘟囔了一句“好普通”。
换了真剑之后,练剑更加严格。山主开始纠正她每一个细微的偏差,宿春从不喊累,哪怕练到手掌磨出水泡,也只是等收功后找山主讨药膏。
除了练剑和读书,宿春每天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任务就是浇菜。山主在山门前开了三畦菜地,春天种菠菜韭菜,夏天种黄瓜番茄,秋天种萝卜白菜。加上宿春每天跟菜苗说话,菜蔬长得格外水灵。八岁那年山主又开了一畦花,就是寻常的凤仙、牵牛、雏菊。宿春喜欢花,每天浇水的时候要多花一倍的时间蹲在花跟前絮叨:“你今天开得很好看。”“你这朵花歪了,往那边长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扶风山上除了山主和宿春,还有一只经常来做客的松鼠,尾巴蓬松得像大刷子,宿春叫它“大尾巴”。大尾巴不怕人,经常蹲在宿春肩膀上啃松果。宿春跟它说话,它吱吱地回应。山主问宿春大尾巴说了什么,宿春说:“它说山后面那棵松树的松果比这棵甜,明天带我去摘。”第二天宿春果然跟着大尾巴去了山后,摘了一兜松果回来,全放在灶房窗台上晒着,说要留着冬天给大尾巴当存粮。
宿春十岁那年中秋,原家又上了山。这次带了米面粮油布匹药材,还有给山主的一套新棉袍。宿采见了女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说瘦了,宿春说没瘦。宿冬给妹妹带了一幅画,画的是扶风山的全貌,山峰、茅屋、菜地、老松树,连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都画上了。宿春看了很喜欢,说要挂在屋里。
饭后一家人坐在月光下,原淮举杯敬山主,山主端着茶杯回敬。夜深了,宿采和原淮并肩坐着头靠在一起睡着了。灶房旁边的小屋里,隐隐传来宿春和宿冬说话的声音,混着原承君偶尔的笑声。
山主没有进屋,他在灶房门口坐了下来,夜风吹过松梢,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