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岫
春岫
作者:载酒扶光
玄幻·东方玄幻完结55341 字

第四章:感应

更新时间:2026-05-08 10:15:53 | 字数:2874 字

中秋过后,原家人在扶风山上又住了三日才下山。

宿冬走的时候很不情愿,一步三回头,嘴里嘟囔着“春儿一个人在山里多可怜”。宿采拉着他走了,倒是原承君最干脆,只说了一句“下个月姐姐再来看你”,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

宿春站在山门前目送家人消失在林间小路上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菜地浇水了。

山主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又过了半个月,一天下午,宿春正在山门前练剑。十月的山风已经带了寒意,她穿着一件薄棉袄,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青锋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剑锋掠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。她刚练到青锋剑法的第七式“回风拂柳”,剑身从身后绕到身前,手腕一翻,剑尖向上挑去。

就在这一瞬间,她的右手忽然一酸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筋。

剑险些脱手。

宿春收剑站定,甩了甩右手,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那道酸意却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。

“师父!”她冲着灶房喊。

山主正在腌咸菜,手上有盐,没立刻出来。

“师父快来!”宿春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困惑而非痛苦。

山主擦擦手走出来,看见宿春站在老松树下,举着右手冲他晃。

“手怎么了?”

“忽然好酸,特别酸,像写了很久的字那样酸。”宿春歪着头想了想,“可是我今天还没写字。”

山主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脸,问:“疼吗?”

“不疼,就是酸。”

山主没有再问,转身回了灶房,继续腌他的咸菜。

当天晚上,原家送信的人到了。信是宿冬写的,字歪歪扭扭——以他的书法功底本不该写成这样。信上说,今日在书院被先生罚抄《论语》二十遍,抄到第十遍时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,如今拿筷子都在抖。

宿春坐在油灯下把信看完,抬起头看山主,眼睛亮晶晶的:“师父,我的手酸是因为哥哥在抄书!”

山主正在喝粥,闻言放下碗:“大概是。”

“那他摔跤我腿疼,他抄书我手酸,他要是吃坏了肚子我是不是也要跟着难受?”宿春语气里带着好奇,像是在问一件有趣的事,没有半点担忧。

山主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所以你不能吃坏肚子。”

宿春没听懂这中间的因果关系,但也没追问,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,爬上床睡觉了。

又过了一个月,宿春十一岁。

冬天到了,扶风山上下了第一场雪。山门前那片菜地已经收了最后一茬白菜,光秃秃的土地被白雪盖住,像铺了一层厚棉被。

宿春练剑不因天冷而停。她穿得厚墩墩站在雪地里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手里的青锋剑却比夏天时更加利落。山主说冬天的剑要有冬天的味道,不能让剑锋被风雪带偏了方向。

宿春不太懂什么叫“冬天的味道”,但她照练不误。

这天她练到第三遍青锋剑法,石头一滑,宿春整个人往右边栽了过去。

她反应快,剑尖往地上一撑,没有摔实。但右脚的脚踝还是扭了一下,落地时传来一阵刺痛。宿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,隔着棉裤看不出肿没肿。她试着走了两步,疼,但不是不能忍。

“师父,我扭到脚了。”她站在雪地里喊。

山主从屋里出来,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脚踝,确认骨头没事,起身去屋里拿了一罐药膏。

宿春坐在门坎上,山主蹲着给她上药,药膏凉丝丝的,和脚踝的刺痛搅在一起。

“休息三天,不许练剑。伤没好就练,退步得更快。”山主说。

宿春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点头答应了。

三天后,原家的信到了。这次是原淮写的,信上说宿冬前日在书院走路时忽然莫名其妙崴了左脚,走路一瘸一拐,先生准了他三天假。

宿春看完信,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好了八成、走路还有一点点的左脚,抬起头看着山主。

山主正在剥蒜,没抬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师父,”宿春把信拍在桌上,语气笃定,“哥哥崴脚是因为我扭了。”

“你不是扭了右脚吗?”山主反问。

宿春一怔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,又想了想信上说宿冬崴的是左脚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片刻后她说:“那大概是隔着太远了,传歪了。”

山主剥蒜的手顿了一下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,随即又收敛了回去。

宿春十一岁那年冬天,除了练剑和读书,还多了一件新差事——跟着山主学习辨认草药。

起因是山主有一次感冒风寒,咳嗽了好几天。宿春翻遍了屋里所有带字的纸,想找治咳嗽的方子,最后在一本旧书里找到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写着“姜汤治风寒”,便跑去灶房切了姜片煮水端给山主。

山主喝完姜汤,觉得这孩子虽然找的方子简单到可笑,但这份心意和行动力值得肯定。第二天便开始教她辨认山上的草药,从最常见的蒲公英、车前草开始,到半夏、防风、柴胡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蹲在地上对着一棵草问。

那棵草当然不会说话,但宿春似乎能从它的叶片形状、气味和生长环境中读出一些信息。她很快就记住了十几种草药的样子和功效,比山主预想的快了很多。

山主教她采药时得留根,不能连根拔起,来年才能再长。宿春听完点头,然后蹲下来对那棵被采了一半的药草说:“你放心,我给你留了根,明年你还从这里长出来。”山主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大概算是一种别样的医者仁心。

冬去春来,宿春十二岁了。

这一年的春天,扶风山上发生了一件小事。宿春在桃林里遇到了一只腿受伤的野兔,兔子后腿被猎夹夹伤了,血肉模糊,蹲在树根下瑟瑟发抖。宿春把兔子抱回山上,用山主教她的草药给兔子敷了伤口,又撕了自己的衣袖当绷带缠好。

野兔在她的小床底下养了半个月,伤好之后没有立刻跑掉,又在山上待了几天。每天宿春练剑的时候,它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,像是在陪她。等它终于跑回山林的那天早上,宿春蹲在门口跟它说了好一阵话。

山主没问她说了什么,但那天吃早饭的时候,宿春主动告诉他:“兔子说他以后会带着小兔子来看我。”

山主喝了一口粥:“那只兔子是公的。”

宿春愣了愣,然后很认真地说:“那它会带着它的朋友来看我。”

山主没有再说什么。

那年夏天,原承君独自上了山。她已经十七岁,被原淮认定是下一任家主人选,开始跟着处理族中事务,行事越来越沉稳。但在妹妹面前,她依然是那个会蹲下来给妹妹换鞋的姐姐。

她带来了一箱新衣裳,说是自己选的料子和花色,还带了宿春最喜欢的蜜饯和果脯。

“姐,你在家累不累?”宿春坐在榻上,一边吃蜜饯一边问。

原承君坐在她旁边,看着窗外山景,说:“不累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原承君笑了一下:“有一点累。但是想想你在山上好好练剑,冬儿在家里好好读书,爹娘好好的,就不觉得累了。”

宿春把一颗蜜饯塞进姐姐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我多吃几颗,你就不累了。”

原承君含着蜜饯,看着妹妹鼓着腮帮子的脸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。当晚原承君和宿春挤在小床上,姐妹俩说了半宿的话。宿春给姐姐讲大尾巴偷吃灶房里的馒头被抓现行的事,讲山主腌咸菜时不小心把盐放多了自己喝了一下午水的事,讲自己跟一只麻雀吵架气得把麻雀骂跑了的事。原承君听着听着就笑了,笑得在被窝里直抖。

第二天原承君走的时候,宿春送到山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跑回屋里拿了一块石头出来。

“姐,这个给你。”

那是一块普通的河滩石,灰扑扑的不起眼,但石头表面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,像一朵花。宿春在溪边捡到的,攒了大半年一直没舍得给别人。

原承君接过去,握在手心里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姐会好好收着的。”她说完转身下山,步子依然很快。宿春站在山门前,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。这一次她没有目送太久,转身去拿剑,在老松树下练了一个时辰才收功。宿春马上十三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