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中秋
宿春十五岁那年的中秋,原家全家上了扶风山。
原淮提前五天派人送了信,山主便提前收拾了屋子,又去山下买了两斤猪肉、一只鸡、几样时令瓜果。宿春帮着打扫了房间,把她和师父的屋子都收拾了一遍,还去花圃里剪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月季插在桌上的瓦罐里。
原家来的人比以往都齐。原淮、宿采、原承君、宿冬,还带了两大车东西——米面粮油布匹药材,甚至还有一坛原淮自己酿的桂花酒。
原承君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大步流星跨进山门。她已经十六岁了,身量高挑,眉目间已经有了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,但看到妹妹的瞬间,那张严肃的脸立刻绽开了笑容。
“春儿!”她把食盒往山主手里一塞,蹲下来抱了抱宿春,“又长高了。”
宿春被姐姐勒得喘不过气,但还是笑嘻嘻的:“姐,你给我带桂花糕了?”
“带了,娘亲手做的。”原承君松开妹妹,站起身朝山主行了一礼,“道长,叨扰了。”
山主拎着食盒点了一下头。
宿采随后走了进来,她比上次来时气色更好,一双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落在宿春身上,眼眶就红了。她快步走过来,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,又摸摸她的脸:“瘦了。”
“娘,我没瘦,师父天天给我煮鸡蛋吃。”宿春认真地说。
宿采转身看向山主:“道长,春儿在山上有劳您了。”
山主把食盒放在桌上,说了一句:“她把我的菜地踩坏了好几垄,算扯平了。”宿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出来。
原淮走进院子,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。他先把包袱放在桌上,然后朝山主拱了拱手:“道长,别来无恙。”山主还了一礼,请他进屋喝茶。
落在最后面的宿冬一路小跑冲进院子,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“春儿”,然后整个人扑过来,差点把宿春撞倒。兄妹俩在院子里抱成一团,宿冬比妹妹高半个头,但体形差不多,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璧人。
“哥,你带什么了?”宿春推开他,两眼放光地往他身后看。
宿冬从背后拿出一个卷轴,双手展开——是一幅画。画上是扶风山的全貌,山峰、茅屋、菜地、老松树、花圃,连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都画上了,工笔细描,着色素雅。
“画了一个月呢。”宿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上次来看的时候记了样子,回去慢慢画的。”
宿春接过画看了又看,说了一句“我要挂在屋里”,便蹬蹬蹬跑进正屋,踮着脚尖把画挂在了床头的墙上。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觉得歪了,搬来凳子爬上去扶正。
原淮和山主在屋里喝茶说话。原淮问宿春的功课和剑法,山主一一回答,话不多,但句句实在。原淮又问宿春的身体,“好得很”三个字就回答完了。原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再问。
院子里,宿采和宿春坐在老松树下说话。宿采问她在山上吃得好不好、睡得好不好、有没有生病。宿春一一回答,还主动汇报了最近学了什么字、练了什么剑法、菜地里种了什么菜。
“娘,你知道吗,我种的黄瓜比师父种的还大。”宿春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宿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宿冬在旁边蹲着逗大尾巴。大尾巴不认生,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宿冬膝盖上,抱着他递过来的松果啃。宿冬被它的大尾巴扫得痒,嘴里“哎哎哎”地叫,又不敢动,怕惊跑了它。
“春儿,这松鼠是你养的?”
“不是我养的,它是我的朋友。”宿春纠正道。
午饭后,山主去灶房准备晚饭。他平时一个人做两个人的饭绰绰有余,现在多了五个人,便有些忙不过来。宿采本想去帮忙,被山主一句“客人不用进灶房”挡了回来。倒是宿春很自然地跟进灶房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,帮山主择菜、剥蒜。
宿采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见女儿动作麻利、和山主配合默契,像是每天都这样做的,心中又酸又暖。
傍晚,山主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菜一道道端上来——红烧肉、炖鸡汤、清炒时蔬、凉拌黄瓜、炒鸡蛋、一碟花生米,还有一大盆萝卜炖骨头。菜色朴实,但分量足。
原淮把带来的桂花酒打开,给山主和自己各倒了一杯。宿采和原承君不喝酒,山主便给她们沏了茶。宿冬和宿春一人一碗鸡汤,两个人端着碗碰了一下,像大人碰杯一样。
“中秋快乐。”宿冬说。
“中秋快乐。”宿春说。
一家人围坐在月光下,桂花酒香和饭菜香混在一起。原淮和山主聊些闲话,宿采和原承君说着家里的事,宿冬和宿春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。夜色渐深,月亮升到了正空,又圆又亮。
饭后,宿春拉着宿冬去看她的花圃。月光下,芍药和月季的花瓣泛着淡淡的光,蜜蜂早就回巢了,但花圃里还留着白天的香气。
“哥,你看,这棵杏树是我种的,师父说矮子的果子也许更甜。”宿春蹲在那棵长得慢的杏树苗前,像介绍一个朋友。
宿冬也跟着蹲下来,看了半天:“它就是长得慢而已,跟矮不矮没关系。”
“师父说矮子的果子更甜。”宿春重复了一遍。
“师父说什么你都信。”
“师父说的都对。”
宿冬无话可说。
原承君一个人站在老松树下,看着月光下的山景。山风吹过来,松针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宿春跑过去拉住她的手,把她拖到花圃边,给她指哪棵是芍药、哪棵是月季、哪棵是茉莉。
“姐,茉莉开花的时候特别香,明年你来,我给你泡茉莉花茶。”
原承君低头看着妹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,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:“好。明年一定来。”
夜深了,宿采和原淮先回屋歇息。山主收拾完碗筷,坐在院子里喝茶。原承君和宿冬、宿春坐在老松树下,三个人靠着树干看月亮。
宿春靠在姐姐肩膀上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今天真好啊。”
原承君没有接话,宿冬也没有。三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听山风穿过松林,听远处溪水的声音,听灶房里山主轻轻放下茶杯的声响。
月亮慢慢移到了树梢后面。
宿冬第一个扛不住困意,靠在原承君另一边肩膀上睡着了。宿春还睁着眼睛,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:“姐,你在家里累不累?”
原承君沉默了片刻:“不累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原承君笑了一下,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,只是说:“你好好在山上待着,等过几年回家来,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吃的。”
宿春说好。
又坐了一会儿,宿春也靠着原承君的肩膀闭上了眼睛。原承君一个人撑着两个弟妹的重量,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,仰头看着月亮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山主从灶房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三个人,无声无息地把一件外袍披在原承君肩上,又拿了两条薄毯分别盖在宿冬和宿春身上。
原承君轻声说:“谢谢道长。”
山主没有回答,转身回了屋。
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,老松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随着风轻轻晃动。院子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,混着山里的草木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