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种地
春去秋来,扶风山上的日子像山门前那棵老松树,看着没什么变化,其实一年比一年粗了一寸。
宿春的剑法从能把前六式打完,到能把全套青锋剑法一气呵成地练下来,又到能在山主的剑下撑过二十招、三十招、五十招。山主不再夸她“有点意思”,而是开始沉默地看她练剑,偶尔点一句“这一式手腕再沉半分”。
山主的话越来越少,宿春的话还是那么多。
她跟大尾巴说话,跟新来的一窝燕子说话,跟菜地里的萝卜说话。萝卜不会回答,但她坚持认为长得圆滚滚的白萝卜比长得歪瓜裂枣的开心。
山主有一次问她:“萝卜怎么跟你说的?”
宿春蹲在地头,认真地指着地里最大的那颗白萝卜:“它说它晒够了太阳,想被拔出来。”
山主走过去,把那颗萝卜拔了出来。萝卜长得确实好,白净水灵,比旁边的大了一圈。
“它骗你的,”山主把萝卜上的泥搓掉,“它就是想出来了。”
宿春接过去,晚上那锅萝卜炖骨头汤里,她给山主多盛了一碗。
原家人上山的次数没有变少,但每次来的人不一样了。原承君开始接手族中事务,来得少了,但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,坐下来就问宿春缺什么,宿春说什么都不缺,原承君就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,自己先看一遍,再把不合适的收回去。
宿冬来得最多。他在书院读书,休沐的时候就央求父母让他上山,有时候一个人来,带着一卷新画的画,或者一盒新买的颜料。他和宿春坐在大石头上,宿冬画山,宿春在旁边看着,偶尔说一句“这棵松树画歪了”,宿冬就擦掉重画。
兄妹俩有时候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,说完对视一眼,谁也不觉得稀奇了。有一回宿冬在山上崴了脚,一瘸一拐走了好几天,回到家里才写信告诉宿春。信送到山上时,宿春正在浇菜,她看到信里说“崴了左脚”,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端端的双脚,回信写了一句:“我上次没感应到,是不是因为离得远了?”
宿冬回信:“大概是你浇菜浇得太专心,顾不上我。”
宿春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。
有一年夏天,山主在菜地边上搭了一个瓜架,种了几株丝瓜。丝瓜藤沿着架子往上爬,到了七八月,开出黄色的花,引来蜜蜂嗡嗡嗡地围着转。宿春每天早晨练完剑就去看丝瓜,数开了几朵花、结了几个小丝瓜。
有一天她发现最大的那根丝瓜上趴着一只绿色的螽斯,螽斯的触须一动一动。宿春蹲下来,螽斯不动了,过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。
“它说什么?”山主正好路过。
“它说这根丝瓜是它的,让我别摘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我说等丝瓜长大了,切一半给它留着。”
山主没有再问。后来那根丝瓜长得比手臂还粗,宿春摘下来,真的只切了一半,另一半放在瓜架下。第二天去看,那半个丝瓜被啃得坑坑洼洼,宿春很高兴,觉得螽斯说话算话。
冬天的时候,扶风山上会下大雪。宿春不怕冷,穿着山主给她缝的厚棉袄,在雪地里练剑。剑身上落了雪,一挥就扬起来,像碎银子。
有一年冬天格外冷,山门前的石阶结了冰。宿春练完剑往回走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。她反应快,剑尖往地上一撑,没有摔实,但后脑勺还是磕了一下。山主从灶房冲出来,动作之快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人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宿春的后脑勺,确认没有流血,脸色才缓过来。
“以后不要在冰上练剑。”
“我没在冰上练,我是在雪地里练的,回来的时候才滑的。”
山主没接这个话茬,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。宿春双手捧着碗喝,山主站在旁边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宿春喝完姜汤,把碗递回去:“师父,你刚才跑得好快。”
山主接过碗:“你摔了,我不能不跑。”
“可是你平时走路很慢。”
山主没再说话,进灶房洗碗去了。
每一年春天天暖了,桃花开了,娘亲和爹爹会上山来住几天;夏天热的时候,姐姐会派人送冰好的酸梅汤上山;秋天月圆的时候,全家人会来团聚;冬天最冷的时候,哥哥会带着新作的画来,画上的内容一年比一年丰富,工笔一年比一年细腻。
山主从来不主动提起宿春小时候的事,也从来不展望她以后的事。他像一个真正的农夫,只关注今天的天、今天的菜、今天的徒弟有没有好好练剑。
只有在宿春睡着之后,他偶尔会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“净”字的玉牌,在指间转一转。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玉牌上,反射出淡淡的光。山主看着那枚玉牌,目光像是落进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那种时候不多。一年里不过两三次,每次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。然后他把玉牌收好,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还是那个话不多、会种菜、会做饭、会跟徒弟说“萝卜长歪了是因为你浇水太多”的扶风山主。
宿春浑然不知。
她只知道师父做的饭越来越好吃——大概是做多了就熟练了。她只知道大尾巴生了小松鼠,小松鼠也学它爹的样子蹲在她肩膀上。她只知道山上的野桃林一年结一年不结,不结的那年她就少去几趟,结的那年她就和松鼠们一起吃得满嘴汁水。
有一年她发现山门前的老松树下面长出了一株小松苗,是从老松树的根上分出来的。她蹲下来看了半天,跑去告诉山主:“师父,老松树有儿子了。”
山主正在给丝瓜藤浇水,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松苗。
“那不是它儿子,是它自己。树老了,会在根上长出新的枝来。”
宿春想了想:“那它不会死?”
“会死。”山主说,“但新的会在老的旁边长起来。”
宿春沉默了几息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那我去练剑了。”
那天她练剑练得比平时多练了半个时辰。山主没有问她为什么。
又过了些日子,原家来了一位信使,送来了宿冬的信。信上说他在京城的书画圈子里有了些名气,有人出高价买他的画,他把画卖了,用银子给宿春买了一套上好的笔墨,托信使带上山。
宿春拆开包裹,里面是一方歙砚、两支湖笔、一锭徽墨。她不懂这些,但觉得很好看。她把笔墨砚摆在桌上,给宿冬写了回信。
信写得很短:“哥,笔墨收到了,很好看。师父说这个墨很贵,让我省着用。你下次来,我给你看看我种的丝瓜,今年最大的那根你猜有多长?”
她顿了顿,又在末尾加了一句:“对了,你的画真的很好卖吗?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?”
宿冬的回信半个月后到了:“还是要读书的,爹不同意我不读书。丝瓜多长?你倒是说啊!”
宿春看了信,笑着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透过窗子看见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。她翻了个身,冲着隔壁屋喊了一声:“师父,月亮好圆。”
隔壁屋沉默了一会儿,传来山主的声音:“嗯。”
“师父,你想不想吃月饼?”
“中秋还没到。”
“那我先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山风吹过松梢,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宿春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隔壁屋里,山主还醒着,手放在那枚玉牌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宿春马上十六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