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下山
宿春十六岁生辰那天,山主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鱼、炖鸡、炒蛋、三样青菜、一碗丸子汤,灶房里摆了满满一桌。山主平时做饭只放盐,这天破天荒地用了酱油和醋,味道比往常丰富了许多。
宿春吃了三碗饭,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。
“师父,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?”
山主坐在对面,端着碗慢慢吃:“你生日。”
宿春愣了一下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“哦,十六了。”
吃完饭,宿春主动收拾碗筷去洗。山主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消食,而是坐在桌边没动,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宿春洗完碗回来,看见那封信,拿起来看了看。信封上没写字,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师父,这是什么?”
“信。你下山之后,交给你爹。”
宿春拿着信的动作顿住了,抬起头看山主。山主的面色和往常一样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下山?下什么山?”
“你十六岁了。”山主说,“魂魄已经稳固,不用再在山上修行了。该回家了。”
宿春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可是我的剑还没练完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。
“青锋剑法你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比我使得好了。”山主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说,“你的剑不在山上了。”
宿春追到门口:“师父,你是要赶我走?”
山主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,不像看一个孩子,更像看一个大人。
“不是赶你走。是放你走。”他说,“你十六了,不能再跟师父在山里种菜了。你爹娘想你,你姐姐哥哥也想你。你该回去了。”
宿春嘴唇动了动。她想说“可是我不想走”,但这句话到了嘴边,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。不是因为她不想留下,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师父说的是对的。
她已经十六岁了。她不能一辈子待在山上浇菜喂鸡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?”她问。
山主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这是你家。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宿春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低着头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明天走?”
“后天。”山主说,“明天把东西收拾一下,该带的都带上。花圃里的花你带不走,回头让你哥来画一幅给你带去。”
宿春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宿春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着。她躺在小床上,翻来覆去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隔壁屋里山主也没睡,她能听到他偶尔翻身的声音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握笔,在地上写“春”字,写了三天才写像样,师父站在旁边看了三天。想起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拿剑,木剑太重了握不住,师父用刀把剑柄削细了一圈。想起八岁的时候在桃林里救了一只受伤的野兔,师父帮她找草药,还教她怎么包扎。想起十岁的时候中秋全家团聚,师父一个人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,最后端出来的菜让爹爹都夸了。
想起师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菜地看看,想起师父坐在灯下补旧衣服的样子,想起师父喝姜汤的时候会皱眉头但从来不说辣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,宿春开始收拾东西。
她的东西不多。几件衣裳,一把青锋剑,师父给她做的木头小人,一盒子漂亮的石头和鸟羽毛,还有宿冬画的扶风山全图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旧布包袱里,装好之后觉得少了什么,又跑去花圃里挖了一株月季苗,用湿布包好根,放进包袱。
山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,没有说话。
傍晚的时候,宿春去了桃林。秋天的桃林已经没有花了,叶子也开始发黄,但大尾巴还住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上。它看到宿春来了,从树上跳下来,蹲在她肩膀上吱吱叫。
宿春跟它说了一会儿话。她说了什么,山主不知道。但那天晚上,大尾巴没有回树上睡觉,而是蹲在宿春的窗台上,一整夜没有离开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宿春就起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把头发梳好,背起包袱,手里提着青锋剑。山主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,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道袍,脚下一双草鞋。
“师父,我走了。”
山主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把那封信递给她。宿春接过信,小心地放进怀里。
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下山路。山门越来越远,老松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宿春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主站在山门前,一动不动。
“师父!”宿春大声喊。
山主没有应,只是站在那里。
“萝卜记得浇水!花圃里的月季明年春天要施肥!母鸡每天傍晚要关进鸡笼!那棵长得慢的杏树苗要多浇一次水!”
山风把她的声音送上去。宿春看到山主朝她摆了摆手,那手势像是在说“啰嗦”,又像是在说“走吧”。
宿春转过身,大步往下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没有转身,只是仰头对着前方喊了一句:“师父,我会回来的!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,呜呜地响着。
宿春没有再回头。她一直走到山脚下,走到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上,才终于站定了。
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田野里有早起的农夫赶着牛下地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锋剑,又摸了摸怀里的信,深吸一口气,迈步朝官道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扶风山静静地立在天地之间。山顶上那间茅屋的草顶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色,老松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。
山主还站在山门前。
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条山路上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,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林间,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才转身,走进灶房。案板上还摆着昨晚上没吃完的半碟咸菜,灶台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。
他没吃早饭,一个人坐在屋前的石头上,看着菜地。菜地里萝卜已经收了,白菜还在地里,丝瓜藤上挂着最后两根老丝瓜,瓜架歪了一边,没人去扶。
大尾巴从桃林跑回来,蹲在山门口,歪着头看山主。它好像在等什么。
山主看着那只松鼠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。
大尾巴吱吱叫了两声,转身跑回了桃林。
山主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灶房烧了水,给自己泡了一壶茶。茶是去年宿春在山下村子里买的,不是什么好茶,但山主喝得很慢。
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从早晨坐到了正午。
太阳升到正空,茶凉了。山主把茶倒了,站起来,拿起锄头,走进了菜地。
他蹲下来,开始给白菜培土。动作和以前一样,不紧不慢,一铲一铲,把土培到白菜根部。
培到第三垄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手。因为他听到灶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响动——是母鸡在叫,咕咕咕地叫,像在提醒什么人该喂食了。
山主直起腰,转头看向灶房。
灶房门口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放下锄头,去灶房舀了一碗谷糠,走到鸡栏前,把谷糠倒进石槽里。母鸡们围过来啄食,叽叽咕咕闹成一团。
山主看着那群母鸡,忽然想起了什么,走到灶房后面去看那只奶羊。
奶羊还在,拴在屋后的老地方,低头吃草。山主摸了摸羊头,去割了一把青草放在它面前,又给它换了干净的水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屋后,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。
过了很久,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牌,握在手心里。
玉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带着一点温温的触感。山主低下头,嘴唇微微翕动,说了几个字。
声音太小,被山风吹散了。